欢的余响

——送别音乐家刘欢

　　2008年8月8日，夜，北京鸟巢。

　　一座直径18米的"地球"从体育场中央缓缓升起，悬在九万人头顶。刘欢和英国歌手莎拉·布莱曼站上"地球"之巅，唱起了第29届奥运会主题歌《我和你》。没有鼓点，没有仪仗，只有一句简单得近乎耳语的"我和你，心连心，同住地球村"。

　　他穿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头发在脑后随意束着。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穿得这么随意，他说：真实的声音，比刻意的着装更重要。这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像是他一生的注脚。

　　十八年后，2026年9月25日，中秋。上海。

　　音乐家刘欢，于当日上午9时52分病逝，享年63岁。

　　中秋的月亮圆得正好。可很多人抬头时，先想起的，是他歌里那轮"弯弯的月亮"。

　　他走了。歌声还在。

　　"千万次，我追寻着你"

　　1963年8月26日，刘欢出生在天津。父亲是耀华中学的英语教师，母亲也在学校工作。书香门第给了他语言的底子，也悄悄埋下了音乐的种子。1981年，他从耀华中学毕业，考入北京国际关系学院法国文学专业。

　　一个学法语的年轻人，怎么就唱起了歌？

　　1985年，即将毕业的刘欢先在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拿下法国大使馆举办的法语歌曲比赛冠军，年底又在北京大学夺得首届高校英语歌曲比赛冠军，成了"双料冠军"。法国政府奖励他去巴黎旅游，他第一次踏上那片在课本里读了四年的土地。

　　真正让全国人民记住他的，是1988年。那年北京每周一、三、五晚播《便衣警察》，二、四、六晚播《雪城》。刘欢为两部剧分别演唱了主题曲《少年壮志不言愁》和《心中的太阳》。整整两个月，除了礼拜天，全国人民几乎天天都在听他的歌。《人民音乐》常务副主编金兆钧多年后回忆："到现在有些剧情你都忘了，但歌儿，《少年壮志不言愁》《离不开你》，你是永远忘不了了。"

　　《少年壮志不言愁》里那句"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处显身手"，此后长期被公安系统相关活动使用。2023年电影《三大队》重新启用这首歌，编剧张冀说，自己小时候就听当警察的叔叔在聚会上唱过它。

　　1993年，郑晓龙、冯小刚拍《北京人在纽约》，请他作曲。一个多月，他交出了《千万次的问》等7首歌和90多段音乐。"千万里，我追寻着你"——这不仅是剧中人在异国的漂泊心声，也是那个年代中国人望向世界的目光。

　　从《辘轳·女人和井》到《过把瘾》，从《胡雪岩》到《雍正王朝》，再到2012年的《甄嬛传》——他为后者操刀整张OST，一曲《凤凰于飞》把古韵和今情织在了一起。中国电视剧的黄金三十年，几乎与他的创作生命重合。他的歌声，成了电视剧叙事的一部分。

　　"功夫在诗外"

　　舞台之下，刘欢最看重的身份，是老师。

　　1991年7月，他走进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担任艺术教研室教师，主讲《西方音乐史》。这一站就是三十二年，直到2023年9月退休。

　　他的课是贸大的"硬通货"。据说每年选课都要靠电脑抽签，中签的学生会被羡慕整整一学期。课上的刘欢讲起贝多芬、舒伯特、巴赫如数家珍，讲到兴头上，会情不自禁地哼起来。教材早就在他脑子里了，他更愿意带学生走进音乐背后的故事。

　　他常说"教学相长"，也常说"功夫在诗外"。他鼓励学生去学一些看似"无用"的东西——读诗、看画、散步、发呆，"修身养性，提高审美"。在他看来，音乐不是一门孤立的技艺，而是一个人全部修养的出口。

　　他还为校歌《UIBE之歌》作曲。那旋律，成了一代代贸大人共同的记忆。

　　这份对"无用之用"的笃定，多少和他法语专业的底子有关。文学、艺术、历史，这些看似和音乐不相干的东西，最后都汇进了他的声音里，让他的演唱有一种少见的厚度。

　　"从头再来"

　　病痛，是刘欢后半生绕不开的词。

　　第一次发作是在2004年。准备北京个人演唱会前的体能训练中，他右腿受伤。不到半个月就好了，他没当回事。直到2009年再次受伤，才在北医三院确诊为"股骨头缺血性坏死"——这种病被称作"不死癌症"，伴随长期剧痛。

　　妻子卢璐劝他把手术推到秋天，那时女儿已上大学，她能全心照料。可他不愿耽误太多课，2010年4月就做了右腿髋关节置换手术。术后康复刚满一个月，他就回了家。

　　2011年8月底，他重返讲台。学生们发现，刘老师走路比从前慢了，可讲台上的神采一点没变。

　　更大的考验在2019年。那年他以"选手"身份参加湖南卫视《歌手2019》。第十一期，唱完《从前慢》回到休息室，他突感呼吸不畅、手抖得厉害，是心律失常。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速效救心丸服下，仰面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身边的工作人员这才知道，十一天前，他刚做完冠状支架植入手术。

　　他本可以不来。但他想唱。

　　那一届他最终夺冠。决赛夜，他唱起《从头再来》——"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这首歌是1997年他为公益广告录的，彼时国企改革，千千万万劳动者面对就业和生活的剧变，"从头再来"四个字，是安慰，更是骨气。

　　而他自己，也一次又一次地，从头再来。

　　"我只是个教书的"

　　刘欢是出了名的低调。

　　他不爱上综艺，不热衷曝光，手机用得极简。朋友们说，他最大的爱好是在家听音乐、看书、做饭，偶尔约三五知己喝两杯。他说自己"不是娱乐圈的人"，更愿意被当成"教书的"。

　　但对后辈，他从不吝啬。2012年《中国好声音》第一季，来自四川大凉山的彝族女孩吉克隽逸唱起《I Feel Good》，刘欢第一个转身。"我太希望你到我的队里来了。"后来吉克隽逸成了他战队的冠军。2026年9月26日，恩师离世的消息传来，吉克隽逸把全平台账号头像换成了纯黑，没有说话。

　　2014年，他参与发起并策划央视《中国好歌曲》，力推原创。2015年，他和多名音乐人组成著作权代理机构"华乐成盟"，为词曲作者维权。2019年1月，他与芒果V基金共同发起"刘欢原创音乐专项公益金"，每年出资100万元，资助一位华语原创音乐人。

　　对家人，他把深情藏在细节里。1987年底，湖南台主持人卢璐去北京请他参加元旦晚会。晚会结束他没买到返程票，在长沙多待了几天。节目组安排他们去张家界，正是武陵源的山山水水让两人靠近。分别时刘欢向卢璐求婚——距他们初次见面，只有九天。

　　1988年6月8日，两人登记结婚。没有盛大的婚礼，但刘欢为妻子写了一首歌，叫《璐璐》。2013年结婚25周年，他们去希腊补了一次银婚旅行。节目播出时，很多人被这对相守半生的夫妻打动。

　　2025年10月，34岁的女儿低调出嫁，刘欢和卢璐站在一旁，神情既欣慰又不舍。那年4月，还有网友在长沙岳麓山拍到他，和音乐制作人三宝夫妇一起品茶，身形比从前瘦了不少。

　　余响

　　2025年12月31日，B站《2025最美的夜》跨年晚会。上海金山户外舞台，气温极低，寒风刺骨。

　　刘欢作为零点嘉宾登场，唱《千万次的问》和《我欲成仙》。镜头里，他冻得缩着脖子，一度抢拍、忘词，开口前还感叹了一句"风好大"。

　　可高音一起来，全场都静了。那声音，依然稳。

　　唱完，他对着镜头说："祝大家2026年平安健康。"说完，悄悄擦了擦眼角。

　　那是他最后一次公开演唱。

　　讣告发出后，悼念涌来。"斯人已逝，教泽长存。"他的学生在社交平台刷屏，有人贴出当年《西方音乐史》的笔记，有人说"刘老师的课，我一辈子忘不了"。

　　老狼转发了《爱之无奈》；小柯说他是"华语流行音乐的镇山之宝"；林志炫深深悼念："就当他奔月去了，以后的中秋多想念一个人"。

　　古人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可刘欢留下的，远不止三日。从1987年《心中的太阳》到2025年《千万次的问》，他的歌声穿过了改革开放后近四十年的中国。电视剧的片头片尾，亚运会和奥运会的开幕式，下岗工人的收音机，孩子牙牙学语时的童谣——他的声音，早已嵌进这个国家的日常生活。

　　中秋的月亮圆了又缺。

　　他走了。

　　余响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