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露题辞骗局，记者张欧亚把电话打到总理办公室

　　1996，1997，是中国都市类报纸兴起的元年，华西都市报、南方都市报、楚天都市报等等，异军突起，很快风行天下。

　　新锐纸媒顺势而起，其中直击现实、守望民生的舆论监督报道，最受读者欢迎与喜爱。

　　更令人感念的是，那时都市类报纸的监督探索，始终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理解与支持。

　　我有幸亲历其中一段特殊的新闻现场，见证一次直击造假、正本清源的舆论监督报道全过程。

　　一、乱象初现：一场疑点百出的"国际盛会"

　　这是1997年6月，楚天都市报创刊还不到半年时间，正值锐意进取、摸索舆论监督路径的初创阶段。

　　山东一家非主流媒体发布的广告称，"中外联手、盛况空前、规模宏大"的"中国'97国际建筑装饰材料博览会"预定6月6日在武昌举行。并号称，这是"国际展览史上举世瞩目的大主题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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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会"举行前，报社编辑部不断接到来电、来信反映，此次"博览会"采用偷梁换柱、移花接木等手段，"盗用国家政府机构名义办展"，以"骗得企业商家纷纷报名参会"。

　　一个在武汉举行的"国际盛会"，却先期在外埠媒体上发布，这本身就是疑点。

　　有一封来信说，"最直接的受害者应是全国各地的参展商，当他们耗费人力、物力、财力赶到武汉参展，发现国家主管部门和地方人民政府并没有主办此次展会，他们的心情又是何等愤然？当他们到会发现广告与现实的巨大差距会是如何的感受？"

　　来信"恳请执法部门和新闻单位能出面制止如此违法行径，让武汉不要重演以博览会方式行骗的悲剧"。

　　蔡总把这些来信交给我，指定我采访报道。

　　二、疑点丛生：反复变更的主办单位，凭空捏造的领导题辞

　　依据读者提供的山东某报原版报样，6月6日将在洪山体育馆召开，"中国97国际建筑装饰材料博览会、中国97国际酒店设备展览会"，声称这是一次"盛大的国际交流盛会"、"国际展览史上举世瞩目的大主题展览"，"中外联手" "盛况空前""规模宏大"云云。

　　山东某报最初是在3月28日发布的这次活动的广告，以后几天又转移到武汉某媒体。

　　梳理广告发布时间线并通过对比发现，两地报纸广告行文和主办单位也悄悄发生着变化：3月28日，山东某报上"主办单位"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材料工业局与武汉市人民政府"。

　　3月31日，武汉当地某报8版上的广告改称，"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材料工业局"为唯一的"主办单位"；4月14日，在同一报纸的12版上刊登的广告中，"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材料局"和"武汉市人民政府"则未再出现，被悄悄隐去。

　　而在3月28日山东某报这期整版广告中，还刊有国务院总理李鹏、国家经贸委主任王忠禹等领导的题辞。

　　一边是不断缩水、反复变更的主办主体，一边是凭空出现、规格极高的领导题辞。

　　真假虚实，疑点重重。

　　我锁定两大核心问题：展会是否具备官方资质？所谓领导题辞，究竟真伪几何？

　　三、中枢求证：直通中南海，官方传真戳穿弥天大谎

　　1997年6月5日，本报在一版刊出了《是国际盛会，还是弥天大谎？》首篇报道。

　　报道双线推进，一线核查展会资质、招商乱象；一线直奔核心疑点，致电北京中枢部门，逐级核实领导题辞真伪。

　　我把目光投向了中南海。

　　山东某报3月28日整版广告中，刊有国务院领导人和"中共中央委员、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贸易委员会主任王忠禹"的题辞"手迹"。

　　我先把电话打到总理办公室，接电话的女同志非常友好，她在听取相关情况后，迅速转接到总理秘书。

　　接听电话的总理秘书，认真核实记录线索后，表示全程依规支持媒体求真核查。他对我说，具体情况，你再和忠禹同志的秘书对接下，他今天在办公室。并主动把王忠禹秘书的名字和办公电话给了我。

　　王忠禹时任国家经贸委主任，此后又担任国务委员、国务院秘书长。

　　我随即致电对接。王忠禹同志秘书在详细听取介绍后，又告诉了我一个传真电话。

　　他说你把那张报纸传过来，我先查看甄别。

　　我把传真发了过去，秘书很快回话：这题辞明显是假的，但我还是要给忠禹同志亲自看看。

　　稍事不久，王忠禹同志的秘书电话说，王忠禹看到这幅冒名题辞非常惊讶和气愤。

　　为让报道有据可依、结论权威落地，我又提出一个要求，能不能请国家经贸委办公厅，给我们编辑部发一个书面文字的澄清说明？

　　王忠禹同志秘书同意了。

　　当天，国家经贸委办公厅发给楚天都市报发来传真说："此题辞系伪造之作，请协助查处。"

　　1997年6月7日，我们在收官报道中作了报道。

　　回望三十余年过往，此次报道是中国初代都市报舆论监督探索的一个片段，也是真实的缩影。

　　但是事求是说，创刊初始阶段，我们的经验都不丰富，我们的锋芒还欠犀利，我们的笔力尚嫌粗糙，批评监督报道，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在不断探索中发展、前进……

　　无论如何，那一代报人坚守真相、敢于亮剑、为民发声、维护公序良俗，执笔为苍生的朴素初心与新闻理想，始终未曾改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