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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位新传教授对谈:为什么有人一上网就变成了“喷子”?

2026年08月  作者:  来源:南风窗公众号  责任编辑:xwywck
简介:2位新传教授对谈:为什么有人一上网就变成了“喷子”?   从韩红一句“走个面”引发争议,到“鹅腿阿姨”迅速走红又跌落,再到互联网上层出不穷的“愤怒诱饵”,许多热点事件背后都有一套相似的传播逻辑: ...
内容:

2位新传教授对谈:为什么有人一上网就变成了“喷子”?

 

  从韩红一句“走个面”引发争议,到“鹅腿阿姨”迅速走红又跌落,再到互联网上层出不穷的“愤怒诱饵”,许多热点事件背后都有一套相似的传播逻辑:片段被截取,细节被放大,情绪被点燃,随后流量涌入,讨论失焦。

  愤怒不再只是个人情绪,成为被制造、被放大、被传播的“诱饵”。

  为什么现实中情绪稳定的人,一上网就变成了“喷子”?为什么一个热点事件,常常在短时间内经历愤怒、站队、反转,最后又被迅速遗忘?当“愤怒”成为诱饵,我们能否成为那个“不上钩”的人?

  围绕这些问题,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董晨宇副教授与刘海龙教授展开了一场对谈,以下为本期对谈精华整理。

  一句话,为什么演变成一场风波?

  董晨宇:“鹅腿阿姨”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会在网络上经历从“被造神”到“被贬低”的巨大反转?

  刘海龙:我之前谈过“鹅腿阿姨”这个事情,有时候大家对小商小贩的期待过高了。首先,你支付的价格,决定了你能够享受的服务。当你花十几块钱买一个鹅腿的时候,就应该有一定的心理预期,它未必是真的,即便是真的,可能质量也不高。其次,有一些长期存在的社会情绪,借助这个事件释放出来。

  此外,今天网络事件的发酵机制,和过去相比发生了变化,传统意义上的“把关人”也正在发生改变。过去很多网络事件,往往是由传统大众媒体筛选和调查的。媒体会从大量事件中选择那些具有公共价值的议题,通过调查和追问,进而发展为公共讨论。

  现在决定什么事件进入公众视野的,可能是MCN机构、营销号或掌握流量分发能力的群体。这个事情本身有没有公共价值,可能不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它能不能带来流量。

  有些事件背后可能存在多个账号共同推动的情况。当多个账号同时判断一个事件具有传播价值,并进行集中传播时,就会在网上掀起巨大的波澜。

  董晨宇:我之前听做营销号的人说过,他们会针对一个事情,尝试不同的热点话题,哪个能够激发大家的愤怒情绪,获得流量,就马上批量复制50、100、200个,这样的内容生产机制,可能会让情绪的生产更加快捷,甚至更加缺少约束。

  谁在互联网生产“愤怒诱饵”?

  董晨宇:现在网络讨论的中间地带变得越来越少了,我们的情绪似乎不太允许一个温和的状态出现。你会有这种感觉吗?

  刘海龙:这其实和网络中的极化现象有关。所谓“极化”,就是一开始我们的观点差别没有那么大,但是在不断争论的过程中,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和对方的错误,我们会不断强化自己的立场,最后反而让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远。

  美国杜克大学社会学教授克里斯·贝尔在《打破社交媒体棱镜:探寻网络政治极化的根源》一书中提到,过去我们认为,接触的信息更多元,可以减少所谓的“茧房”效应。但是他通过实验发现,其实我们接触到不同的观点之后,反而可能让自己的观点变得更加极端,这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认同,希望维护积极、正面的形象,证明别人都是错误的,这会把我们推向极端。

  董晨宇:极端的内容更容易导向情绪,中立的内容更容易导向思考。互联网上这些事儿,特别像我小时候在大街上看人吵架。比如有人开车撞上了,双方吵架时,只会把对方的问题无限放大,仿佛自己的问题从来不存在,好像极端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美国“公关之父”伯内斯曾经提过,所有人都会有自我保护机制——当我说不过你,或你的论据给我造成威胁的时候,我直接宣判你是个坏人,不值得我去沟通。这其实是互联网中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极化现象是互联网才有的吗?

  刘海龙:肯定不是。现实中间,我们俩是同事,是处于一定的社会关系中间,至少还得保持体面。但人在网上吵架,就不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变成了面子问题。

  这就是贝尔讲的,在线上,人会变得更加极端。因为人是匿名的,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也不知道我是谁,这个时候人的敌意,更容易被激发出来。我不用对我的行为负责,即使我贬损了你,我们撕破脸了,你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换个马甲,或许这个关系就不存在了。

  “引战”的问题在于,其实我们并不在乎这里面谁对谁错,我们在意的是,它能够让多少人迅速产生情绪反应。哪怕我明知道这个事情不是那么极端,但是为了让别人来骂我,我也得把它搞得很极端,这就是所谓的“引战”,目的就是挑起你的情绪。

  在传统媒体时代,内容会有编辑、总编等很多人把关审核,相对来讲,情绪会被缓冲一点。

  但现在,营销号明知道某个观点是错的,但是因为它能激起情绪,带来流量,他们还是会去传播。同一件事,他们可以从相反的角度写很多篇文章,两波流量都能收割。这就是今天舆论环境不一样的地方。

  董晨宇:这可能跟中国互联网经济的发展也有关。我上学的时候玩豆瓣,那会也有“引战”,但“引战”主要是为了“爽”,大家赚不到钱。但现在不一样了,“引战”是有利可图的,因为流量有可能变现。当流量变得有利可图之后,很多事情就需要被管理。

  董晨宇:互联网上的“愤怒”呈现出新的特点:它变得更加廉价,也更容易被激发。这种变化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互联网更加普及,还是其他原因?

  刘海龙:当年大家也会愤怒,也会争吵,但那时更多是在BBS上写文章吵,基本上还是要以理服人,要用一个比较完整的表达去承载观点。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很多情绪表达变得更加简单,只要骂一句,就可以把情绪释放出来,这是传播机制上的一个变化。

  还有一个变化,就是很多情绪和流量有关,而流量又和经济利益挂钩。现在内容的情绪反馈速度非常快,这种快速反馈机制,会让理性思考变得越来越困难。很多时候,一个事件还没有等你真正去分析,它的情绪周期已经过去了,没有人再关注了。

  董晨宇: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智能手机让我们能够随时随地表达。我之前采访过一位打网络暴力官司的律师,我问他,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网暴案件明显增多,他说是2009年。我问,为什么是2009年,他说,因为手机可以上网了。现在等车的空隙,就可以骂两句。当表达变得越来越碎片,可能会产生更多低成本的愤怒。

  董晨宇:最近一位妈妈带着孩子去山姆,她说:“我儿子5岁就能来山姆,我30多岁才有机会来山姆,这是父母对孩子的托举。”这个事情引发了很多讨论。以这个事件为例,你怎么看待现在网络上的“愤怒诱饵”?

  刘海龙:“愤怒诱饵”(rage bait)是牛津大学出版社公布的2025年度词汇之一,它有一些定义边界,强调的是,有意去制造争议、激发大家情绪的行为。如果一个人并不认同某个观点,只是因为这个观点能够引发大家愤怒、带来流量,所以故意制造这样的内容,确实属于“愤怒诱饵”的范畴。

  但这里面最难判断的,其实是人的意图。一个人到底是真这么想,还是为了流量故意这么表达。比如那个家长是真的觉得逛山姆是对孩子的托举,还是说她明知道这个观点容易引发争议,故意这么做来获得关注,这其实是很难判断的。

  走出“茧房”,为何反而更极端?

  董晨宇:你之前为《打破社交媒体棱镜》写过推荐序。这本书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信息茧房可能并不是导致社会极化的主要原因,甚至打破信息茧房,也未必能够让我们的讨论变得更加理性。这个逻辑听起来似乎有些反直觉?

  刘海龙:信息茧房是桑斯坦提出的一个猜想,他提出这个观点的时候,并没有做过严格的实证研究。他关注的是为什么社会和政治越来越极化。桑斯坦将其归因于网络的影响:网络让人们越来越容易只接触自己喜欢的信息,从而进一步强化原有立场。

  很长一段时间,大家把这个观点当成常识,甚至开始怀念大众媒体时代。因为在传统媒体时代,你打开一份报纸,或者看一个电视节目,即使你不喜欢某些内容,也可能被迫接触一些不同的观点,这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拓宽你的视野。

  但是到了2010年代,克里斯·贝尔开始质疑这个观点,甚至很多人也在质疑,信息茧房到底是否真的存在。因为在阅读时代,我们也会选择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可能也有“茧房”。还有一些研究认为,算法推荐有时候反而可能比个人主动选择的信息更加多元。

  后来,贝尔提出:如果打破信息茧房,是不是就能避免极化?他通过实验发现,接触不同观点之后,人们并没有变得更加温和,反而可能变得更加极端。因为这背后涉及身份认同的问题。

  在网络讨论中,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人会不断强化自己的立场。一开始吵架,其实双方都比较温和,但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证明对方是错的,最后反而越来越极端。

  另外,网络上所呈现出的舆论不是一个特别正常和温和的状态。因为在网络上最愿意表达的人,往往是那些观点比较极端的人。真正温和的人,懒得表达。所以,他得出了一个结论:社交媒体导致了“观点极化”。

  这两种观点都有一定的道理。只看某一种观点会导致极化,接触不同观点也可能导致极化。那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今天很多人习惯把所有问题都归结到网络,但实际上,网络已经成为我们生活方式的一部分。我们可能不能简单地回避网络,而是要正视这个现实。更重要的是,通过其他机制去补充,不要把网络作为唯一的信息来源。

  提升媒介素养,也要理解算法

  董晨宇:极化其实并不新鲜,它是根植于人性的。互联网可能放大了这种倾向。今天很多人把极化归因于算法,这里面是不是也存在一些误解?算法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刘海龙:其实很难笼统地谈算法。因为算法既可以让你看到你想看的内容,也可以让你看到你不想看的内容。它并不一定导向某一种结果。

  现在很多短视频平台,有内容标签管理功能,可能很多用户不知道,你可以调节自己的内容偏好:你可以选择让平台更多推荐高度符合你兴趣的内容,或更多元的内容,甚至推荐一些和你过去选择完全相反的内容。

  算法会根据你过去的浏览、互动等行为,建立一个用户兴趣模型,把同你过去接触过的内容相似的信息推荐给你,这是我们对算法的传统理解。但是现在其实算法也在不断进化,关键在于,人给它提出什么样的指令。很难简单地说,算法一定会造成什么结果。

  当然,算法也会带来一些副产品。比如我们刚才讲的,它可能会不断强化你的偏好:你喜欢什么,它会给你推荐相似的内容。但是刚才我们也提到,贝尔的实验发现,即使接触和自己不同的观点,也可能让人变得更加极端。

  但我觉得今天有一个倾向,我们习惯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平台、国家和内容生产者。但有一个问题我们一直没有充分讨论,就是受众的素养,或者说用户的信息判断能力。

  很多时候,我们自己也需要承担一部分责任,具备基本的判断能力。完全依靠平台和权力机构,依靠国家来解决所有问题,是不完整的。

  董晨宇:你在新书《看懂传播》里面提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痛苦是一种非常必要的感觉。”在所有人都追求“爽”的时代,我们应该如何培养痛感?

  刘海龙:今天的网络环境和技术,其实提供了一种可能,就是让我们越来越容易接触自己喜欢看的东西。但我觉得,人还是需要主动去接触一些让自己不舒服、甚至暂时看不懂的东西,因为这种不适感恰恰可能带来思考。

  比如,你遇到一本很难读的书,读起来很痛苦。但是既然很多人认为它有价值,那一定有它存在的原因。我们需要保持一种开放的心态,愿意进入它、理解它,甚至硬啃它。

  今天的商业环境也会强化这种感觉。我们越来越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所有东西都是为我服务的,但对于个体成长来说,这未必是一件好事。我们需要保留适度的痛苦,允许自己经历一些挫折。当然,这不是说要“没苦硬吃”。而是说,一个人需要经历一些失败,才能够变得更聪明。

  董晨宇:我们在使用社交媒体的时候,需要具备什么样的素养?

  刘海龙:过去,我们是靠传统媒体来获取信息的,今天我们获取信息的主要来源变成了互联网平台,我们也需要理解平台上的内容是怎么生产出来的。

  同时,我觉得媒介素养还要加入对技术的理解。平台和算法在背后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为什么你会看到这样的内容?为什么它会被推荐给你?为什么有些内容更容易获得流量?

  有传言说,平台还会影响我们怎么表达。比如不能说“钱”,要说“米”。但平台说自己没有禁止,用户却认为背后存在某种规则。平台和算法有时候会被理解成“玄学”或“巫术”。

  董晨宇:最早在短视频平台上,有一批博主会在视频里写“感谢某手正能量”。我当时很好奇,就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写。他们说,因为相信算法看到这句话之后,会把自己当“自己人”,会获得更多推荐,就是他们所说的“民间理论”。后来我也多方了解过,其实并没有这样的机制,算法不会因为这些话就给你特殊推荐。

  刘海龙:任何一个新事物刚出现的时候,或者当科学还无法完全解释它的时候,人们往往会把它想象成一种神秘力量。过去这种力量可能是鬼神、上帝,而今天,这种神秘力量变成了人工智能和算法。因为没有人能够完全知道人工智能内部到底如何运作。你给它一个输入(提示词),它为什么产生这样的结果。很多时候我们并不能完全解释。

  所以算法和人工智能逐渐被赋予了一种神秘色彩,大家觉得背后存在某种“玄学”,或者看不见的力量。

  媒介素养其实就是解决这些问题,让我们能够更理性地看待。当你了解信息是如何生产、传播之后,就应该主动去判断,哪些内容可以相信,哪些内容是存疑的。过去,我们讲信息判断有几个步骤,首先看信源,再看其他媒体如何报道这个事情,还要看其中有没有利益关系。这些基本的判断标准,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筛选信息。受众和用户也要培养辨别能力,不能把所有问题都交给平台和国家。

  董晨宇:这几年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骂算法的人少了。不是因为算法变好了,而是大家现在忙着骂人工智能、大模型。

  人类面对新技术时,总是在不断寻找赞美的对象,也不断寻找担心的对象。

  今天我们对算法的理解,其实已经比过去深入很多。我们慢慢意识到,算法并不一定完全是黑箱,有学者把算法比喻成乐高,也有文章讨论它“既不是黑箱,也不是盒子”。当我们理解得更深入之后,焦虑的对象就转向了人工智能。

  当一个技术非常新的时候,我们往往习惯用一种类似“巫术”的方式去理解它。我以前也觉得社交媒体很神秘,后来慢慢发现,它其实是有规律可循的。比如算法的具体权重我们看不到,但最终还是要接受用户的反馈。用户点赞、评论、互动,算法通过这些信号不断调整。

  我和很多创作者交流时会问他们:“你们研究算法吗?”很多人的回答是:“不研究。”我又问:“那你们关注什么?”他们说:“关注怎么服务好观众。”

  其实归根到底,还是用户。观众喜欢你的内容,算法才会把你推向更大的范围。算法看起来很神秘,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神秘;反过来,一些看似简单的东西,背后却需要我们用更复杂的方式去理解。

  这也是媒介素养的价值所在。面对技术快速变化的时代,我们既需要理解技术,也需要提升自己的判断能力。

  刘海龙:今天是一个信息最多的时代,也是一个判断力最稀缺的时代。提升判断力比获取信息更重要。

  本文提到的书/论文:

  1. 刘海龙《看懂传播:在信息洪流中重获判断力》
  2. 桑斯坦《网络共和国:网络社会中的民主问题》
  3. 克里斯·贝尔《打破社交媒体棱镜:探寻网络政治极化的根源》
  4. 欧文戈·夫曼《收容所:精神病人及其他被收容者的社会情境》
  5. 刘海龙、张世超《算法想象与算法巫术》
  6. News Diversity Under Algorithms: The Effects of Pre-Selected and Self-Selected Personalization on Chinese TikTok (Douy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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