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质调查性报道如何以“硬采访”抵达事实

　　《罐车运输乱象调查：卸完煤制油直接装运食用大豆油》获中国新闻奖舆论监督报道一等奖。这份荣誉不仅是对主流媒体坚守舆论监督的肯定，更是对我们一次沉甸甸的鞭策。在当下信息洪流奔涌、众声喧哗的舆论场中，它促使我们不断反思：主流媒体何以立身？舆论监督报道又如何穿透噪声、真正触动人心、推动社会进步？答案的核心在于“内容为王”，在于持续产出经得起检验的优质报道，而这一切的根基，便是调查性报道始终坚守的“硬采访”。

　　近年来，我们参与主创的《苏南地下赌场调查：设局“围猎”赌客，有赌场一天敛财400多万》《安徽太和多家医院疑骗保：没病变“脑梗”，有人一年免费住院9次》《环境监测机构造假调查：自来水替代废水水样，监测仪留后门改数据》一系列调查性报道，引发了一定社会关注，推动了相关问题的整改与制度完善，也获得了业内的认可。很多人将调查性报道的核心归为“揭黑”与“曝光”。诚然，揭露社会乱象、曝光违规行为是调查性报道的重要使命，但在多年的一线实践中，我们更深切地体会到，比“揭黑”更根本的，是“搭建真实根基”。在信息泛滥、情绪常先于事实的当下，一篇严谨扎实、逻辑缜密、证据确凿的调查性报道，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思想资源，具有穿透谣言、偏见与信息迷雾的独特力量。

　　一、以“硬采访”搭建事实根基

　　调查性报道的出发点与落脚点，始终是公共利益。一篇优质的调查性报道，必先以公共利益为选题准绳，紧扣社会发展中的真问题，回应人民群众的真关切。当选题确立后，成败的关键便在于采访。对于调查性报道而言，采访绝非简单的信息收集，记者应将绝大部分精力投入到采访环节。缺乏扎实采访与确凿证据的支撑，再好的文字表述也只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终究是虚构的故事，而非真实的新闻。一篇优质的调查性报道，必须以扎实的“硬采访”为根基，真正抵达现场、触及核心信源。

　　如果说选题为调查性报道指明了方向，那么扎实的采访便是支撑其屹立的骨架。没有深入一线的实地采访，没有与当事人、知情人的面对面交流，即便选题很有价值，也终将沦为脱离现实根基的空中楼阁。当前，新闻业界一定程度上存在“拿来主义”倾向，一些记者或从互联网搜集碎片化信息拼凑成文，或单纯依赖官方通报进行表层改写加工。这种脱离一线实践的办公室式采访，会持续损害媒体公信力。真正优质的调查性报道，必须依靠“硬采访”——走出办公室，扎到一线去，与当事人面对面沟通，从现场获得第一手信息，这才是主流媒体的核心底气。

　　何为优质的调查性报道？行业内的评判标准见仁见智，有人看重叙事表达，有人看重传播效果，有人看重社会影响。但在我们看来，评价一篇调查性报道优劣的首要标准，在于采访所获内容本身的价值。新闻报道与文学创作有着本质的区别，这种区别的核心便在于采访。文学创作可以凭借天马行空的想象建构世界，作者无需交代每一处灵感的来源，也无需为虚构的情节负责；但新闻报道必须坚守真实至上的准则，记者不能掺杂任何主观想象，所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必须有明确、可核查的信息来源，重要事实更需多方印证、交叉核实。因此，新闻采访绝非有闻必录，不加核实的信息收集只会让报道偏离真相。

　　由此来看，采访所获内容的品质，直接决定了报道的价值高度。业界不少同行常会产生这样的困惑：明明投入了大量时间与精力采写报道，最终却收效甚微，刊发后也石沉大海。这类现象的出现并非偶然。部分深度报道虽篇幅动辄三五千字，看似采访内容翔实丰富，但仔细分析便会发现，其核心内容并无新意，多是老生常谈的既有信息，其他媒体早已推出过同类甚至同题报道。尽管采访对象不同，但报道内容并未形成实质性差异，难以带来新的信息增量。新闻报道的本质是信息传递，是否具备独家增量信息，正是衡量一篇新闻报道价值的重要标准。

　　二、以“硬采访”锻造核心能力

　　“采访”二字，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丰富的专业内涵，可拆解为“采”与“访”两个核心环节。“采”是采集、寻找，是找到关键信源、发现事实线索的过程；“访”是访谈、提问，是与采访对象沟通交流、核实事实细节的过程。在新闻实践中，许多同行将采访的重点置于“访”，认为高超的提问技巧是获取核心信息的关键，却往往忽视了“采”的重要性。但基于多年的一线调查报道经验，我们以为，“采”才是采访的重心与难点所在。

　　对于调查性报道而言，多数采访对象因涉及自身利益、心存顾虑等原因，往往不愿配合采访，甚至刻意回避、隐瞒真相。因此，寻找并说服关键信源接受采访，往往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与心力，其间也充满了不确定性。但一旦突破“采”这一难关，找到关键信源并与对方建立起信任的沟通关系，获取核心信息往往便水到渠成。高超的提问技巧固然重要，但如果没有“采”的基础，没有找到关键的采访对象与事实线索，再好的提问技巧也无从施展。

　　谈及记者的核心竞争力，不少记者与新闻学子多将其归结为文笔与写作技巧。但真正深耕一线的记者都深知，新闻人的核心竞争力，实则是“把那些对方不愿透露的真相挖掘出来”的能力。这种能力，离不开足够的耐心和理性的常识判断力，更需要一份看似“讨人嫌”的执着——在别人都觉得“就这样吧”的时候，你还想再打一个电话，再多等一天。一名优秀的新闻记者，需兼具选题判断、采访突破与文本写作三种核心能力，其中采访能力是重中之重，更是新闻人的核心竞争力。但当前新闻业界仍存在重写作、轻采访的倾向，不少一线记者过于注重文字打磨，却忽视了采访能力的锤炼。尤其在调查性报道领域，更考验记者的采访能力。我们虽有幸采写出几篇具有社会影响力的调查报道，也得到了外界对我们采访能力的认可，但始终认为，采访能力的不足，仍是自身专业发展中最大的短板。

　　我们在实践中发现，不少记者对采访有畏难心理，害怕触碰采访难度较大的选题。但结合多年一线调查的实践经验来看，那些采访阻力大、关键信源难突破、调查过程波折重重的选题，刊发后往往能引发强烈的社会反响，彰显出新闻报道的社会价值。采访的难度与报道的价值之间，存在着明显的正相关关系：采访的阻力越大、难度越高，报道本身的社会价值往往也越突出。比如发布会采访、专家访谈这类相对轻松的采访形式，虽操作便捷，但其产出的报道往往流于表面、缺乏深度。而那些让记者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调查采访(如蹲点暗访是否会被发现、关键证据是否会被销毁),更有可能挖掘出有分量的真相，产出有价值的报道。真相，往往就藏在阻力最大的地方。

　　在《罐车运输乱象调查：卸完煤制油直接装运食用大豆油》的采访筹备阶段，我们同样心存顾虑：这一选题能否顺利完成调查？罐车混运的乱象本身隐蔽性极强，且涉及跨区域运输，取证工作难度极大，不仅时间与人力的成本高，调查失败的可能性也很大。面对这类采访难度大的选题，我们并未望而生畏，而是选择迎难而上、直面挑战。

　　《罐车运输乱象调查：卸完煤制油直接装运食用大豆油》的采访调查环节历时30余天。我们以车为家，全程跟访多辆油罐车，足迹遍及京津冀苏豫等多个省市。采访过程中，各类棘手问题层出不穷。油罐车司机运输路线不固定，中途休息、临时改道的情况经常发生，“跟丢车”成为调查中的常态。为了让报道的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各方审视，我们始终坚持，必须找到精确到时间、地点、车牌号与具体运输货物的翔实例证。最终，通过现场蹲守记录、企业运输票据核查、车辆行驶轨迹比对等多种方式开展证据交叉印证，成功锁定了罐车混运的关键事实，为报道打牢了事实根基。

　　从宁夏到天津，从河北到山东与江苏，我们一路追踪油罐车的运输轨迹，走访运输企业、油罐车司机、行业内知情人士等多方主体，逐步拼凑出一张令人震惊的食用油非法“混运网络”。调查的核心事实也随之清晰：同一辆油罐车，从宁夏运输工业用“白油”至东部沿海化工厂，卸货后罐体未经任何专业清洗，便直接前往河北、天津等地装载食用植物油，运往全国各地的加工企业。我们跨越6省12市，累计追踪8000多公里，在扎实的“硬采访”与确凿的证据支撑下，最终完成了这篇调查报道。

　　这篇历经重重困难采写的调查报道，也充分印证了其自身的社会价值。报道刊发后，迅速引发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与热议，直接推动了相关领域的制度完善与监管升级。报道发布后，2024年11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国家标准委)批准发布了《食用植物油散装运输卫生要求》这一强制性国家标准，明确要求专车专用；2025年9月12日，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七次会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修正草案)》，规定对重点液态类食品道路散装运输实施许可管理，彻底补上了长期存在的监管漏洞。

　　这篇报道的成功也带给我们几点感悟。其一，真正优质的调查性报道，从不缺少流量与社会影响力。同时，我们也清醒地认识到，这篇报道并非那么完美，仍存在诸多细节缺憾。当下新闻行业中，这类深耕现场、扎实调查的优质报道依旧稀缺，物以稀为贵，才让这篇报道获得了超出本身的关注与赞誉。其二，一篇优质的调查性报道，从来都是时间、精力与专业力量的综合产物，需要记者与报道团队沉下心来，对抗现实中的浮躁心态与功利思想，以“硬采访”的坚守，探寻事实真相。

　　三、以“硬采访”筑牢立身之本

　　为什么在AI能够自动写稿、分析数据的时代，采访能力反而成为记者最坚固的“护城河”？根本原因在于，AI存在一个难以弥补的短板：它只能处理已公开、已存在的信息，却无法主动挖掘、获取那些尚未公开的真相。当记者在工厂门口彻夜蹲守，当记者敲开房门面对泪流满面的受害者，当记者在暗访中与竭力掩盖真相的对方周旋——这些带着重量、温度与风险的真实信息，是AI永远无法凭空产生的。

　　毋庸置疑，AI正在深刻重塑新闻行业，但这种“重塑”并非“替代”，而是“分化”。对于从事简单资讯采写的记者而言，确实会面临不小的冲击。在开展格式化、程式化、标准化的内容生产时，AI的效率与准确度不断提升。而对于敢于直面困难、坚持深入现场的记者而言，反而迎来了更大的发展机遇。当大量基础信息被AI替代，公众对深度内容、真相调查的需求只会更加迫切。只会撰写消息的记者可能被替代，但拥有过硬采访能力、能拿到独家事实的记者，永远是行业中稀缺且不可替代的人。说到底，采访能力，正是记者应对AI冲击的核心竞争力。

　　如果从经济学“供需关系”的视角来看主流媒体的未来，当下传播格局中有两个趋势愈发清晰：一是公众对优质报道的需求日益旺盛。在当下的舆论场中，人们对真实深刻的高品质新闻需求更加强烈。二是真正高质量的深度报道供给仍然严重不足，既有数量上的短缺，也有质量上的短板。这恰恰是主流媒体的定位与发力方向所在。主流媒体的核心竞争力，就在于比谁更深、更准、更可信。

　　结合多年一线调查实践，我们对主流媒体的系统性变革，有以下几点思考。其一，必须牢牢守住“硬采访”这一核心看家本领。在全民皆可发声、信息传播去中心化的态势下，具备专业性的调查采访能力，是主流媒体获得公信力、保持不可替代性的核心“护城河”。其二，要学会精准做减法，摒弃盲目扩容做加法的误区。不必一味追求覆盖各类热点，而应整合优势资源，聚焦自身擅长的公共领域，推出真正具备穿透性的优质报道。内容生产也需恪守精简、精炼、精准的原则。其三，推动新闻内容在市场竞争中实现优胜劣汰。这个市场，不单是流量层面的传播市场，更是符合公众期许的人心市场、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历史市场。能够凝聚社会共识、助力社会进步、经得起时间检验的新闻内容，才是最终的胜者。

　　新闻行业从来不是夕阳产业，而是愈发重要的社会基石行业。媒体人的价值，不是在弱化，而是在新的舆论生态中被赋予了更重的责任。这是一个挑战与机遇并存的时代，更是一个真正属于专业、责任与信念的黄金时代。(作者韩福涛系新京报社深度报道部首席记者，饶伟系安徽大学新闻传播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