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凡：摄影会不会成为一项非遗？　

　　最近和同行聊天，绕不开的话题永远是AI.从一键生成堪比商业大片的摄影作品，到能模拟任意光影、焦段与纪实场景的AI工具，再到中国传媒大学取消本科摄影专业的消息传来，一种弥漫在行业里的焦虑越来越清晰：我们守了一辈子的摄影，会不会在不远的将来，成为一项被放进博物馆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作为一名在新闻摄影一线深耕多年的记者，我拍过人民大会堂里重大会议的庄严瞬间，拍过体育赛场上运动员破纪录的沸腾时刻，拍过城市建设里市政工程的日夜更迭，更把无数次镜头对准车间里、工地上、街头巷尾的普通劳动者——那些沾满油污的双手，那些带着疲惫却明亮的眼睛，那些在时代里默默发光的平凡身影。这些按下快门的瞬间，构成了我对摄影的全部理解，也让我在AI的冲击里，反复追问那个问题：摄影，真的会成为非遗吗？

　　如果我们仅仅把摄影窄化为一门成像的技术、一件按快门的工具，那答案几乎是肯定的。就像当年胶片摄影被数字摄影取代，手动对焦、暗房冲洗这些曾经摄影师的必备技能，如今早已成了小众爱好者的情怀玩法，甚至已经具备了“非遗”的特质。而AI时代的到来，更是把数字摄影的技术门槛彻底抹平：不用懂光圈快门，不用学光影构图，甚至不用拿起相机，只需要输入几个关键词，AI就能生成一张光影完美、构图考究的“摄影作品”，效果甚至远超很多从业多年的摄影师。如今很多商业场景里，AI已经替代了传统摄影的工作，电商产品图、活动宣传图，甚至部分场景的模拟纪实图，AI都能高效完成。而专业院校取消摄影专业，本质上也印证了一个现实：如果只谈成像技术，摄影已经不再需要一个四年制本科专业来支撑，它更像一门可以速成的手艺，而当一门手艺失去了广泛的应用场景，只留下情怀与传承价值时，它走向非遗，只是时间问题。

　　但摄影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成像的工具，而是人透过镜头，对世界的记录、对时代的见证、对生命的表达。这也是我始终相信，真正的摄影永远不会成为非遗的核心原因。AI能生成无限逼真的画面，却生成不了“在场”的真实；它能模拟出劳动者的神态，却替代不了记者蹲守在工地上，和工人同吃同住后，按下快门时那份共情与理解；它能拼凑出符合新闻逻辑的场景，却永远提供不了一张实拍照片所具备的史料价值、新闻公信力与法律凭证意义。我所追求的，是镜头里的每一张照片，都是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的切片：是重大会议里关乎国计民生的历史瞬间，是体育赛场上永不言弃的中国精神，是城市建设者的辛勤付出，是劳动者们在时代浪潮里的鲜活注脚。

　　这些带着温度、带着真实、带着思考的影像，是有生命的，而有生命的东西，永远不会被关进非遗的博物馆。它会作为我们记录时代的存证，作为后人回望今天的第一手史料，一直流传下去。

　　很多人把AI当成摄影的敌人，但在我看来，AI恰恰是让摄影回归本质的契机。

　　就像当年数码技术取代胶片，没有杀死摄影，反而让摄影从少数人的专属手艺，变成了大众表达自我的工具。真正的纪实摄影、新闻摄影，反而在技术普及的浪潮里，更凸显了思想与人文的价值。

　　今天的AI,会彻底淘汰掉那些只靠技术吃饭、缺乏思考与内核的摄影师，但会让那些始终坚守真实、心怀时代、眼里有人的摄影人拥有更广阔的空间。AI可以做到很多，未来会做到更多，但它永远替代不了我们决定“拍什么、为什么拍、带着怎样的情感拍”的思考，替代不了我们和拍摄对象之间心与心的连接，更替代不了我们作为新闻人，对这个时代的责任与担当。

　　说到底，摄影会不会成为非遗，答案从来不在技术里，而在拿着相机的人手里。如果我们只把摄影当成一门按快门的手艺，那它注定会像很多被时代淘汰的传统技艺一样，成为被保护的非遗；但如果我们始终把摄影当成一支记录时代的笔，始终坚守真实、传递温度、承载思考，那它就会像文字一样，成为人类文明里生生不息的表达。对于我们新闻摄影人而言，守住镜头背后的那份对真实的敬畏、对时代的共情、对劳动者的关怀，就是守住了摄影永不消亡的底气。

　　作者：吴凡  工人日报摄影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