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安斌：在新闻传播领域，ＡＩ既不“人工”，也不“智能”

　　过去的一年，不管是业界还是学界，ＡＩ都是媒体领域的高频词汇。

　　媒体人要如何与ＡＩ相处？学科在人工智能时代要如何发展？生于ＡＩ时代的年轻人会给国际传播带来哪些影响？主流媒体如何利用技术实现媒体融合？

　　带着这些问题，小牛专访了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史安斌。从学科根基到技术应用，从国际传播到媒体变革，史安斌教授给出了生动但不失犀利的见解。

　　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党委书记、教授、博士生导师‌，清华－伊斯雷尔·爱泼斯坦对外传播研究中心主任。研究方向聚焦国际传播、危机传播与跨文化传播。‌

在新闻传播领域，

ＡＩ既不“人工”，也不“智能”

　　ＡＩ无疑是近年来新闻传播领域最火的关键词。记者用它整理资料、写稿校对，媒体用它做智能推荐、生成可视化产品，ＡＩ似乎已经深入到媒体工作中的诸多领域。但史安斌教授认为，在新闻传播领域，ＡＩ既不“人工”，也不“智能”，它的定位只是辅助工具。

　　“说它不‘人工’，是因为ＡＩ的发展与应用需要一系列的基础设施，不是人人都能轻易触及的。” 史安斌教授解释道，如果缺乏足够的技术、数据和资金支撑，普通人很难入局ＡＩ领域，它的研发和应用门槛还比较高，不符合“人工”的概念。

　　说它不“智能”，是来自一个“扎心”的现实：现在ＡＩ工具的智能程度还没有达到理想的预期。史安斌教授分享了自己的测试经历：他曾向多款ＡＩ工具提问“史安斌教授关于国际传播的主要观点有哪些”，但迄今为止，没有一个回答的准确率能超过７０％。

　　在新闻生产领域，ＡＩ的局限性同样明显。史安斌教授认为，ＡＩ目前只能在财经新闻、体育新闻这类有固定框架、数据驱动的领域发挥较大作用，而在需要深度思考、价值判断的时政新闻、新闻评论领域，ＡＩ 还难以替代人类。因为新闻的本质是对真相的探寻、对价值的传递，这需要人类的同理心、判断力和社会责任感。

　　“就像当年的搜索引擎类工具一样，ＡＩ只是一个提高效率的工具。”学术研究和新闻创作中的创意与思考环节，是ＡＩ永远无法攻克的堡垒。而现在学界争论的“ＡＩ生成论文”“ＡＩ写作新闻”等问题，一开始就混淆了工具和主体的边界。

技术不会“吞噬”新闻学

　　新闻学“空心化”不是新话题，但ＡＩ时代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尖锐了。在史安斌教授看来，新闻学的“空心化”有两层含义。

　　第一层是理论与实践的割裂。

　　新闻学天生带有强烈的实务属性，传播学则归属于社会科学范畴，二者本就存在理念与范式的差异。而随着学科发展，这种差异被不断放大。不少Ｃ刊论文满纸艰深的理论模型和专业术语，与新闻一线的实践场景有些脱节。

　　第二层，也是更关键的一层，是新闻传播学科理论对当下新闻业务的回应能力和解释力在下降。

　　“尤其是ＡＩ出现后，新闻该怎么界定？传播的边界在哪里？这些问题都跟过去的理念有很大差距。”当机器人记者、ＡＩ主播开始走进新闻室，当算法推荐重塑信息分发逻辑，传统的新闻传播理论却没能及时跟上。

　　史安斌教授认为，新闻传播学做智能新闻、智能传播的研究是大势所趋，但要明白本学科和人工智能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虽然新闻传播学在时代变革中面临着诸多挑战，但史安斌教授认为，“新闻学的本质还是一个人文和社会科学相融合的学科，这也是新闻学可存在的根基，虽然它也会跟随技术的发展不断与时俱进，但技术并不会替代它。”当下的新闻传播学科要抓住ＡＩ带来的历史机遇，与时俱进，积极应用技术的同时也要保持自身的独立性。

国际传播不能“自说自话”

　　近年来，“数智华流”的崛起让中国文化出海成绩亮眼，但文化折扣和认知偏差的问题依然突出。在史安斌教授看来，面向“Ｚ世代”的国际传播，关键在于跳出“自说自话”的误区，用世界眼光讲中国故事。

　　“ＡＩ时代给了我们更多的机会去削减国际传播中的文化折扣”。史安斌教授分析，ＡＩ的学习能力和对话属性，加上网文、网剧、网游的互动性和二创空间，让跨文化传播的精准度大大提升。

　　在他看来，“Ｚ世代”破解文化折扣有两个关键点。

　　一是线下交流的力量。去年以来，中国对多国实施免签政策，让更多外国人走进中国、亲眼看到真实的中国，这种沉浸式体验与草根的自发传播远比千言万语更有说服力。

　　二是网络红人的桥梁作用。像“甲亢哥”这样的外国网红，用接地气的方式分享中国生活、中国文化，更容易引发海外受众的共鸣。

　　这其中体现的也是中国文化软实力的提升，是我们对外传播的心态在变得更加包容。他以国产动画电影《哪吒》为例。电影的主题“我命由我不由天”，实际上与中国传统神话故事中的主题有所出入，但这是代表新时代的一种文化符号，是一种更适合对外传播的理念共识。这些现象足以说明，“Ｚ世代”在国际传播中找对了方向。

警惕表演式变革

　　在技术不断革新的当下，主流媒体的系统性变革是绕不开的话题。对此，史安斌教授也分享了自己的见解：改革要警惕表演式变革，要守住“全程、全息、全员、全效”的四全媒体方向。

　　四全媒体，是主流媒体改革的根本遵循。他认为，判断改革是否成功，不能看开了多少新媒体账号、做了多少短视频，而要看最终效果，是否真正引领了舆论，是否被受众所接受。

　　当前，主流媒体面临的一大挑战是老龄化、精英化。史安斌教授指出，这个问题全球皆有，很多西方国家的主流媒体影响力也在下滑，究其原因也是因为脱离了年轻受众，“不接地气，没有年轻人关注的话题”。

　　在中国，这个问题同样存在，主流媒体要想重振影响力，应该主动贴近“Ｚ世代”的关切，用他们喜欢的语言和方式做传播。

　　“主流媒体不能放弃，而是要通过改革焕发生机。” 史安斌教授强调，改革的关键是树立效果导向，跳出“自说自话”的闭环。只有真正走进受众，回应他们的需求，主流媒体才能在舆论场中站稳脚跟，在国际传播中发出更响亮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