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新春走基层”报道，为何能登上人民日报头版头条？

　　编者按

　　新年将至，记者新春走基层的步伐行将开启，如何共度暖心年、续写新春好故事？人民日报一位资深记者的采写故事，给出了鲜活又深刻的答案。今日，我们特别推送人民日报社地方部原副主任费伟伟的《这个小村庄为何能登上人民日报头版头条？》一文，听他讲述 “新春走基层” 的亲身采写经历。

这个小村庄为何能登上人民日报头版头条？

费伟伟

　　我第一次在参加“新春走基层”，还是２０世纪９０年代。元旦一大早，我随时任煤炭部部长王森浩、副部长张宝明，到北京门头沟煤矿给干部工人拜年。两位部长一到矿上，就直奔地下３４０米的主巷看望矿工。主巷工作面看望过了，又坚持给支巷的工人也拜个年。门头沟煤矿是个老矿，煤层薄，支巷里木支护架的高度不超过一米三，腰都没法直。百十米长的支巷，人人走出一身大汗。王森浩部长弓着腰，走到正在工作面上用电钻打眼的矿工们面前，与他们紧紧握手，祝贺新年。

　　我写的《部长下矿贺新年》，第二天就刊出了。

　　１９９４年１月２日，人民日报２版刊登费伟伟《部长下矿贺新年》一文。

　　那是１９９４年，是煤炭部搞的“新春走基层”活动，中宣部组织的这项活动还没开始呢。２０１０年后，新闻界才举起这面大旗，它也成为地方分社记者大显身手的一个好舞台。此时，我先是在福建分社当社长，后任地方部副主任，心想，大概不会有机会去“新春走基层”了。

　　然而万万没想到，２０１８年的“新春走基层”活动，我也成了其中的一员。急就的《“金张渚”又回来了》还成了开栏之作，并登上本报头版头条，获报社２０１８年１月—２月好新闻一等奖。

　　２０１８年２月２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刊登费伟伟“新春走基层”文章——《“金张渚”又回来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那年春节，我要值夜班，可老父亲重病在床，所以赶在节前匆匆回了趟老家无锡。恰值江苏省委宣传部组织驻苏中央媒体到无锡采访，江苏分社时任社长贺广华本来要带队来，结果活动前一天突然打我手机，道要参加省里的重要活动，而省委宣传部再三强调，无锡对这次采访很重视，几大班子主要领导都会出来介绍情况，他分身乏术，嘱我务必代他出个场。

本文作者费伟伟

　　奉命替补，出完场就中午了。用工作餐时，邻座是位无锡的副市长。一问，管农业。我对工业较熟，在经济部当过工业组组长，对农业农村这块较陌生，可眼前这么好的机会岂容错过？聊点啥呢？

　　“农，天下之大业也。”就在几个月前召开的党的十九大上，党中央提出实施乡村振兴战略，强调“深化农村土地制度改革，完善承包地‘三权分置’制度”。这年年底召开的中央农村工作会提出：“完善承包地‘三权分置’制度，完善农民闲置宅基地和闲置农房政策，深入推进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因此，完善农民闲置宅基地和闲置农房政策，探索宅基地所有权、资格权、使用权“三权分置”，是当时一个社会热议的话题。

　　无锡人杰地灵，领风气先，素来崇尚“经世致用”“务实习动”，可谓“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想来在“适度放活宅基地和农民房屋使用权”这事上，当不会甘居人后吧？

　　果然，一抛出这个话题，那位管农业的副市长兴致倍增，“我们在这方面的探索，一年多前就开始了。”

　　他介绍，无锡下辖的宜兴市张渚镇在２０１６年就探索实施“宅基地所有权、资格权不变，在使用权上做文章——引资租赁经营”，引进了宜兴一家酒店，镇政府、省庄村村委会与酒店签了经营１５年的三方协议。有７７户村民的省庄村金家组，其中１４户出让１５幢房，还流转了２０多亩地。酒店不动农房结构，内部设施全部现代化。现在生意很火，听说想干第二期了。

　　这么好的选题哪能错过？第二天，我就请市委宣传部的同志带路，直奔宜兴张渚镇，来个“新春走基层”。

　　进村后，我让村干部领着，把１４户村民出让的房屋一一看了个遍。这个选题切口很小，线索清晰，农村家庭的情况也大同小异，看几家就行，为何非一家一家看个遍呢？首先自然是时间允许，而关键在于，只有通过这样一个过程，才能发现、挖掘到有意思的素材，“慢工出细活”嘛。

　　比如在村民龙小强家，村干部说：这家全村最困难，我们办的这件事帮他家增加了一笔稳定收入，他好感激呀。

　　回到龙隐江南酒店大堂，我要来龙小强的手机号，既是求证，也让这篇特写增加了一个精彩的细节：

　　手机拨通，那端传来龙小强妻子罗传红的笑声，“感谢村里给我们办了桩大好事，现在一年就能多得四万五房租。”龙小强全村最困难，父母借十几万为他盖房结婚，房盖完都没装修。不久，母亲车祸身亡，父亲治癌症又欠十几万。送走父亲，夫妇俩进城打工还钱，没想到这闲下七八年的空房变成了摇钱树。“２０１８年我们就可以把账还清了。”罗传红笑着说。

　　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容易问清，而在酒店里，我和镇村干部、酒店老板却一脚天、一脚地地东拉西扯，漫聊了一个多小时。为啥呢？基层干部和记者打交道少，又是头一回跟一个人民日报记者接触，难免有点放不大开，多聊聊可以放松一下情绪、活跃一下气氛，从容自在间，也许就会冒出你意想不到的场景和话语。果然，这个瞬间被我等到了——酒店６０多岁的本村员工卞菊仙路过时，酒店老板喊住她，我在报道里“抓拍”下了这生动的一幕：

　　６４岁的卞菊仙也受益匪浅。她３３岁那年丈夫采石摔伤瘫痪，独自把一双儿女带大。去年初送走丈夫，就到龙隐江南上班，一个月３２００元，每天还有两餐饭。看她辛苦了几十年的老姐妹说，她从前像只煨灶猫没精打采，现在走路都带风。龙隐江南董事长杨伟春更满意：“卞阿姨是公认的最佳员工，吃年夜饭我要给她发红包。”

　　“你那是‘小红包’，党中央给我们发的才是‘大红包’。”杨来强说，“去年底中央农村工作会议明确了宅基地三权分置政策，我们一颗心落进肚皮里，中央这不发了‘大红包’嘛。”

　　一句话落满堂笑。“对对，我今年要上二期、三期，摸过底了，村民看我们做得这么红火，又有４５户想加入。”杨伟春说。

　　在采访中抓住主题、写出意义相对要容易一些，但要把那有意义的内容，用有意思的场景、对话表达出来，就不那么容易了。它需要你首先明白那个意义是什么，然后有点执拗的劲头去捕捉住那个“有意思”的点。“有意义”和“有意思”要紧密结合。

　　同行的市委宣传部的同志后来说，开始看你采访，转了几个村民家，明明都差不多，你却还要转，回酒店后又是东一搭、西一搭漫无目的地闲聊，感觉有点不大靠谱。等报道登出来，看了稿子结尾那部分，才明白你东问问、西问问的，原来脑子里先已有个东西在那里了。

　　我笑。脑子里先有的这个东西，就是对大局的把握、对故事意义的理解。如果不了解大局，不了解以前农民闲置宅基地和闲置农房的状况，就认识不到这个话题所具有的鲜明时代特征。

　　闲话也不闲。话题虽然东拉西扯，记者掌控话题的主导权却不能丢。说说过往，聊聊掌故，听点轶事，讨教几句方言俚语，都是一种养分，是会“化作春泥更护花”的。比如这个镇叫张渚，标题是《“金张渚”又回来了》，咋回事呢？就是闲聊得来的。文里这样交待：

　　南接浙江长兴，西南与安徽广德相望，张渚一脚踏三省，历史上商贸发达，有“金张渚”美名，但随着社会变迁商贸改道，逐渐被边缘化，前些年村村炸山采石搞加工。“那时你晴天来，开车要开防雾灯。雨天来，只有刮雨器那块干净。”副镇长胥静逸说，“外面笑话我们，说‘张渚’得改‘脏渚’。”

　　“新春走基层”专栏稿的文体特色是现场特写，特别强调现场感。但现场感并不就是到了现场多描写点场景。如果场景写了不少，没有内涵，无非一堆好看的碎片罢了。这样的现场，又有什么意义呢？

　　普利策奖评委、１９８８年普利策新闻专题写作奖获得者雅基·巴纳金斯基说过这样的话：“故事，是寓意之言。要带着意义去写故事、整理故事，讲出属于你自己的故事。只有这样，每一个传说才能超越它本身的边界，承载某种更大、更重要的讯息。”

　　这次“走基层”，由于走之前我就明白所要采访的这个故事的意义，所以采访的每一步心里都很清楚。报道本身不难，难在如何通过现场自然而然地写出这个故事所蕴含的意义。有意识地多转转、多聊聊，营造轻松的氛围，正是为了催生并捕捉住那些“带着意义”、富有张力的话语和场景，最终“讲出属于你自己的故事”。

　　这篇“新春走基层”报道刊于２０１８年２月２日。就在两天后，本报第二版以五分之三的篇幅，由中央农办主任韩俊解读中央一号文件，核心话题就是：适度放活宅基地和农民房屋使用权，不是让城里人到农村买房置地，而是吸引资金、技术、人才等要素流向农村，使农民闲置住房成为发展乡村旅游、养老、文化、教育等产业的有效载体。

　　由此可见，《“金张渚”又回来了》这篇报道与中央政策的响应度、契合度之高；也就好理解了，为何发生在一个小村庄的故事，竟能登上人民日报头版头条。

青年费伟伟

　　因此，“新春走基层”要发现、采写的现场，既要有典型，又要见思想，才能以小见大、以事见理。这就是我们经常说的：小切口要反映大主题，微故事能透视大格局。这就要求生动之外，记者要对故事的意义多几分认识。

　　新闻是易碎品，但做新闻的道理或可影响长远。２０２２年“新春走基层”活动，报社有上百名记者参加，也刊出了上百篇稿件。活动结束后，社领导希望地方部研究总结经验，我结合自己采写《“金张渚”又回来了》一稿的经过，写了一篇业务研讨《带着意义去现场》。

　　２０２２年３月２４日，时任总编辑于绍良在地方部报送的《业务研讨快讯》（２０２２年第２４期）上批示：

　　费伟伟同志《带着意义去现场》这篇业务文章值得国内分社每位记者认真研学，以不断提高“四力”，更好用小切口反映大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