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华社出图”上热搜看新闻摄影社会功能的转变

　　导读

　　九三阅兵，新华社为国家画像、为时代写真的“神图”火爆刷屏，展现了新闻摄影在重大新闻事件中的责任担当和守正创新。

　　近年来，智能手机的普及和全民摄影素养的提升造就了“全民摄影”时代。加之AIGC在图片生成领域的迅猛发展，新闻摄影面临越来越大的挑战。但是必须看到，在视觉传播和碎片化传播特征明显的当下，新闻摄影在重大历史事件、重要新闻场景中瞬间定格的价值和传播力大大提升；在跨文化传播中，新闻摄影的独特优势也得到凸显。

　　面对挑战和机遇，新闻摄影的核心竞争力在哪儿？如何把新闻价值、历史文献价值与审美价值结合于一体？如何实现技术创新与内容精度、深度的平衡？如何融入时代，重新找到行业的“舒适区”？

　　2025年9月3日，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结束之后，“新华社出图”位列社交媒体热搜首位，相关新闻照片成为话题中心。这些被热议的新闻照片带来一个契机，让我们得以对一直以来萦绕在新闻行业的新闻摄影消亡论予以重新审视。

　　新闻摄影的传播价值在中国媒体经历了一个逐渐被认知的过程。

　　1990年8月19—26日，在银川召开的全国报纸总编辑新闻摄影研讨会（以下称“银川会议”）具有里程碑意义，会议确认了“两翼齐飞、图文并重”的新闻理念，将新闻摄影视为独立的“兵种”，认为形象的直观性、说服力和感染力是新闻摄影的独特优势，在这些方面它比文字报道有更好的、更强烈的传播效果。

　　电视媒介的崛起是“银川会议”召开的背景，这一变化催生报纸媒体也展开了图像化发展的进程，此后30年是所谓“影像大喷发时代”。

　　21世纪初期，一些报社开始建立“大视觉”的概念，将新闻摄影、图表漫画与版式设计放在同一个框架之下进行整合。2010年左右，随着移动终端和社交媒体的发展，静态照片又和视频以及音频组合在一起。在这个过程中，新闻摄影逐渐融合在各种视听媒体之中，并未如愿“独立”。

　　因此，尽管新闻摄影一直有着图像学者W.J.T.米切尔所指出的纯化媒介的乌托邦梦想，但在当代社会中，相关从业者却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所有的媒介都是混合媒介，所有的再现都是异质的。为此，一直处于传媒实践边缘的新闻摄影，可能要放弃走向主流的梦想。

　　但是，独立与融合并不矛盾，识别新闻摄影的独特性质，才更有利于媒介融合。回望媒体对新闻摄影的认知，向来都是把“形象”与“真实”当成它的核心要素，但创意影像甚至是AI生成图像似乎更生动可视；而在真实方面，新闻摄影又不及动态影像，后者更长于叙事。

　　新闻摄影究竟有无独当一面的优势？“新华社出图”上热搜显示出受众对静态照片依旧情有独钟，其中到底有何缘由？

　　01

　　“出图”与“收图”：

　　九三阅兵之后的传受互动

　　“出图”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关于照片拍摄的一个常用语，指的是照片完成拍摄，经过修饰和调整，已达到了交付的要求。这一交付意味着它可以发布至社交媒体，在传播中进行检验。

　　“出图”的时刻带有一定的仪式性，对于摄影师来说，意味着一项重要任务的完成。对于“收图者”来说，“出图”是其与事件的联结，并通过随后的社交互动获得进一步强化。

　　“出图”有三个层次：第一层次是图的从无到有，通过拍摄获得图片素材；第二层次是从素材到成品，图片经过编辑处理成为可用的成品；第三层次是从有到好，拍出的图像不仅符合预期，还能取得良好的传播效果。

　　“出图”这一用语说明照片在当下生活中的价值，聚会、旅行、婚礼以及个人写真，这些日常生活的存在和显露都与“出图”密切相关。九三阅兵之后，网民把“出图”的意义价值挪用在新华社以及其他媒体的专业摄影报道上，显示出他们对图片的期待与重视。

　　网友认为新华社出了“神图”，这些图片包括阅兵进行过程中的宏大场景，以及带着寓意的细节特写，如纪念碑前腾空的气球、国徽前的白鸽、受阅官兵微笑的面庞。

　　“神图”的价值更在于其能够和国外通讯社如法新社“斗图”。在国际新闻的传播场域中，国外通讯社一直把控话语场，他们的镜头界定了重大事件的视觉表征。此次阅兵报道中，网友认为新华社的照片不仅在画面构图上胜出，更认为其突破了有关中国的刻板印象，“自己的‘孩子’还是得自己拍”。

　　“出图”上热搜以后，新华社反应迅速，展开了进一步的“送图”，声称与网友“共享新华图库”。在新华社微信公众号、微博、客户端等多平台，发布“长长长图”“震撼100张”“100张不够？再发100张”等系列内容，将原版高清大图给网友奉上。新华社的“送图”还具有针对性，如竖版壁纸，指向网友数字生活的具体需要，此外还有“必胜”限量明信片，通过微博送出几千套。

　　针对新华社的“送图”，网友不但“抱图”“存图”“藏图”，还对这些照片进一步修图、截图、组图，照片在网友的日常生活中继续“漂流”和使用，他们晒出手机屏保截图，收到明信片之后在社交媒体上打卡。

　　02

　　从观看到参与：

　　新闻摄影与当代受众的关系

　　新闻摄影的早期研究者已经注意到新闻摄影和受众之间的联系，蒋齐生谈及新闻摄影“天天与群众见面”的特质，认为新闻摄影不仅刊载于报纸，同时还见之于各种公共文化场所，以及街头的展览橱窗和摄影展览会，是联系群众最广泛的一种文化活动。

　　近些年来，随着媒介技术的发展，新的媒介环境改变了报道内容，改变了记者的工作方式，改变了编辑室和新闻业的结构，也改变了围绕新闻业产生的各种关系。

　　受众和新闻摄影的关系发生了更迭，通过观察“新华社出图”过程中的传受互动，我们发现，对于新闻摄影照片，当代受众不再仅仅观看，而是具有强烈的参与愿望，并且通过修图、注释、转发等行为在实质上参与了新闻图片的传播。

　　邀请受众参与是数字媒体的特性。研究者指出，数字媒体处于持续变化之中，它开放的特性产生了对话属性，就数字摄影而言，围绕移动终端进行拍摄和传播的特性，更是标志着一种取向的转变，即摄影不仅仅是为了获得照片，而是成为一种参与模式。

　　在当代的城市生活日常实践中，影像已经成为一种介导、社交生活中的必需品，各种行为都围绕其展开，人与地、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也通过数字媒介而加强，构建起一种新的时空关系。较之其他新闻传播形态，新闻摄影更是为当代受众提供了独特的时空体验，促使其积极地参与其中。

　　（一）受众参与与新闻摄影的时间性

　　一直以来，静态新闻照片的特点都被描述为“瞬间性”，强调其时间静止的特征。也正是因为此，在短视频流行的当下，它被认为是不合时宜的。

　　但是，当公众观看完九三阅兵现场直播之后，仍然渴求阅读新闻照片，这一现象说明“静止”仍有其特殊的价值和意义。

　　受众对静止影像的需求是想要细看，与之相对，动态影像作为一个视听整体，“其信息往往太复杂，速度太快，人们很难在实际放映时仔细琢磨”。受众对静止的需要也是一种心理需求，电影理论家巴赞（Bazin）称之为木乃伊“情结”，是与时间抗衡。

　　面对阅兵之激动人心的场景，受众渴望对其有所挽留。与此同时，新闻摄影的时间性也并非仅仅是按快门的那一刻，而是给受众提供了一个具有延展性的“瞬间”。

　　有赖于专业新闻工作者身在现场的敏锐观察和捕捉，有赖于其对摄影语言娴熟的操控能力，新闻照片会与这一瞬间所指涉的事件勾连，这一事件又会牵涉其他事件，这些共存的连接和相互指涉的能量会对时间性的缺乏作出补偿，它与曝光的时间没有关系，不是时间本身的长度，而是缘于摄影师拍摄时机的选择，从而造成叙事广度的差异。

　　由此，新闻摄影得以通过“瞬间”为观者提供一条绵长的时间隧道。约翰·伯格（John Berger）认为，电影是预期性的，观众总是在等待即将到来的瞬间，而照片则是回溯性的，面对照片，人们是在搜寻过往。

　　因此，对静态照片的时间性的理解更是记忆和反思作用的结果。这就预示着受众在其中的积极参与。在九三阅兵这一事件中，观看者被阅兵仪式激发的民族自豪感从摄影记者拍摄的照片中获得共鸣，并借助其展开进一步的记忆回溯和加工，以此勾连历史，对抗时间的流逝。

　　新闻摄影的时间性还会在受众的数字生活中获得延续，如网友将阅兵照片组成九宫格转发，还有网友以照片为素材创作绘画作品。不少网友挑选使用“新华社出图”作为手机屏幕壁纸，屏幕不仅仅是一个物理界面，还构成一个通往数字空间的窗口，是一个把使用者和计算机处理器连起来的接触点，电子信号在此转换为信息。将照片设置为手机屏幕壁纸，这也就意味着此后在网民不断切入、切出手机屏幕的日常生活中，这个瞬间将一次又一次地与他们相遇。

　　社会学家认为，建立在物理学基础上的计时方式，以相对同质的方式不可动摇地向前推进，是一种工业的、客观的线性时间，但还存在一种社会时间，它是更具有人类学特征的、经验性的、表现为各种异质性的时刻，它以变化着的节奏展开，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出现暂停。

　　受众对新闻摄影照片的参与和使用，正激发出这样一种社会时间，照片的历史时刻与个体的生命时间产生交汇。

　　（二）受众参与与新闻摄影的空间性

　　时间和空间相互依存，不可二分。社会学家曼纽尔·卡斯特（Manuel Castells）指出，空间把在同一时间里并存的实践聚拢起来。从空间的角度来理解新闻摄影，存在由时间向空间的转化过程，即被截取的新闻瞬间转化成了以画面为表现形式和表现内容的空间，空间是承载新闻事实的载体。

　　摄影的空间具有一种逼真性，在过去它是通过焦点透视实现的。关于人眼与照相机成像原理相似的论证，也为照片现实主义提供了一个理论框架。一直以来，摄影的科学实证性再加上摄影记者的在场，为受众带来了一种空间真实。

　　不过，“照片即现实”的观念在20世纪被予以推进。詹姆斯·吉布森（James Gibson）基于生态知觉理论，对人眼和照相机相似理论表示反对，他认为，我们并非仅仅通过视网膜上的影像来认识世界，而是将物体与它周围环境的信息一同汇总，人不是单纯依靠眼睛来观看，还有大脑的加入。

　　吉布森对观察者的主动性和探索行动倾注了更多的注意力。吉布森认为，人眼观看到的是信息流，它并不能被囊括进一张照片中。这种状况在数字时代发生了变化。在“新华社出图”的热搜出现之后，一百张不够再来一百张，编辑部不断推送图片流，将阅兵现场的场景多角度、全方位地呈现在网民面前，使得受众可以通过积极参与，主动去探索一种空间感。

　　今天，摄影者、摄影对象和观看者之间存在着复杂关系和多元张力，数字摄影的出现让摄影的整体范式发生了彻底的变化，图片无止境地流通，这更使得我们需要从图像的本体论转向图像的媒介学。

　　这就意味着，新闻摄影的受众并不仅仅是感受到空间的存在，同时也利用这媒介“进入”了这一空间。卡斯特指出，传统空间里的并存有赖于物理的临近（physical contiguity），但在信息社会支配性活动的情形下，出现了不靠物理临近的并存，我们的社会正在经历一种结构性的转化，新的空间形式正在浮现。

　　随着网络传输技术及传输能力的提高，互联网参与者身体遥在（telepresence）的临场感日益真切，现实生活的各个方面都可以在网络上展开。出自1984年的科幻小说《神经漫游者》（Neuromancer）中的“赛博空间”（cyberspace）一词，被用来想象信息与传播技术全面介入之下的人类生活，它已经从科幻走向现实。

　　移动终端的广泛普及，正构建起一个庞大的互联的实时数字网络，构造出一种混合现实，即数字世界与实体世界的交织。

　　“新华社出图”登上热搜之后，新华社摄影部主持的“新华视界”微信公众号组织了系列报道，讲述“神图”背后的故事，其中有被摄对象的故事，如脸上洋溢着明媚自信笑容的女兵的故事，也有摄影师与被摄对象之间的故事，如“火遍全网的兵哥哥帅照，出自他的镜头之下”。

　　这些描述不但使得照片的拍摄者变成具象的存在，同时也让这些照片成为数字世界与实体世界交织的界面，新闻事件当事人、传播者以及广大受众共同进入由新闻照片构建的空间场域之中，新闻摄影这一交织混合的空间属性使得不同人群能够相聚并共同“进入”新闻事件的现场。

　　03

　　在云中相聚：

　　新闻摄影社会功能的转变

　　新闻摄影的时空参与性产生独有的传播价值，也让新闻摄影的社会功能需要被重新审视。

　　在新媒介系统中，“传播”已经成为一种“关系传播”，在于传播关系的建构和传播主体的互动，受众间的社会角色关系、文化关系和人际关系均会在传播过程中受到深刻影响。

　　过去，讨论新闻摄影聚焦于它的实证功能，但由于媒介环境和社会意涵已经发生了改变，新闻摄影与其说是一种再现现实的手段，不如说也是一种生产力，作为一种社会环境，建构着新的行为与认同，同时在传播过程中对社会关系进行整合。

　　媒体研究学者阿克塞尔·布伦斯(Axel Bruns)认为，社交媒体为个人参与新闻事件提供了手段，并在参与过程中构成彼此的联系和互动，参与其中的公众可分成三类：“事件公众”（event publics）、“话题公众”(thematic publics)、“个人公众”（personal publics）。

　　就此次阅兵报道而言，吸引的人群主要是“事件公众”，此外还有旨在把感兴趣的话题拉入自己社交媒体信息流的“个人公众”。他们在接收、转发、再创新闻照片的过程中，与新闻编辑部有一定程度的互动，彼此之间也有互动，同时也渴望着和新闻摄影的主人公产生互动。

　　新闻摄影让公众在云中相聚，就新闻摄影的时间参与而言，受众在其中凝视观察和勾连记忆的时候，也构建了一个个人视点，得以体会一种社会时间的存在；就新闻摄影的空间参与而言，在新闻图片流构建的现实和虚拟的混合空间之中，新闻当事人、传播者、受传者等空间场域里的不同群体得以共同参与进新闻事件的传播之中。

　　云中相聚带来了云中互动，以新闻摄影为中心的互动和一般的网络互动有所区别。戈夫曼（Goffman）指出，“共同在场”的人们要遵循一定的互动秩序，这些互动要求可以浓缩为两种，即信息的和礼仪的。

　　一方面在场者需要对方的情绪、意图、可靠性、知识能力的信息，以达到实际目的；另一方面要注意礼仪关怀，表达和控制我们与他人的感觉，展现我们对自己的尊重和对他人的理解。

　　新闻摄影工作者对信息进行研判和生产之后的汇聚，构成一个富有吸引力的时空场域，它与网络空间中的私人空间（如朋友圈、个人主页等）有所区别，新闻报道在这里被认为是一个公共场域，参与者会协调他们的行为，以适合在公共空间中的显露。

　　由此，新闻摄影的社会功能也得以延展，除了资讯交换、产制新闻，更体现在社会融合层面。编辑部的新闻生产有利于制造一个社会融合的环境，通过新闻事实的求证、新闻话题的追踪、新闻人物的出场，开放受众和媒介的互动，广大受众基于对公共事务的共同关注参与其中，产生信任与合作。

　　需要承认的是，本研究只侧重九三阅兵报道后“新华社出图”上热搜事件，仍有一定局限。但透过对其的观察，我们也能看到新闻摄影和受众之间的一种新的关联，为此也呼唤着一种新的新闻摄影生产流程。

　　在新技术环境中，如何构建新的协作生产框架，由此促进专业新闻工作者和受众之间的内容合作和交流，这已经成为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夏钶晴：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硕士研究生；任悦：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本文通讯作者）

　　本文刊于《全媒体探索》2025年10月号，原标题为《从“新华社出图”上热搜看新闻摄影社会功能的转变》，参考文献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