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媒体”时代虚假新闻的表征、成因与应对

　　“自媒体”时代，技术在催生新的传播生态过程中也让虚假新闻问题日益凸显，严重干扰公众的认知与判断。据统计，多数网民曾接触虚假信息，其中短视频平台因算法推荐技术的广泛使用而成为重灾区。

　　虚假新闻借助符号化叙事与算法裂变式传播，演变为威胁社会信任的系统性风险。传统治理模式因忽视“符号操纵”的隐蔽性与技术迭代的颠覆性而失效，既有辟谣机制往往滞后于“符号偏见”造成的社会伤害，再加上AIGC暴露了传统核查机制的无力，导致亟须以新的传播范式和治理路径应对虚假新闻。

　　本文解构虚假新闻的异化逻辑、剖析算法推荐与深度伪造的助推机制，旨在探索新闻真实性重塑的协同方案，为破解“后真相”困局提供理论与实践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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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假新闻的主要表征

　　（一）利用“卖惨”等符号进行情感操纵

　　新闻真实的实现不再是单纯的表达一方的真实，而是将受众理解和接受纳入其中，并将接受者的信任作为其考量标准的真实。在当下的传播生态中，虚假新闻对这一模式进行了“效仿”。

　　例如，“自媒体”创作者有意编撰富有戏剧性、离奇吸睛的故事脚本，其核心目标在于精准把握受众的情感共鸣之处以吸引流量，最终达成商业变现。此类内容借助“卖惨”“逆袭”等情感符号，构筑符号消费陷阱，致使故事的真实性与客观性界限模糊。

　　（二）新闻反转与群体污名化

　　新闻反转表现为初始报道与后续事实大相径庭。“自媒体”时代，社交媒体的裂变式传播加速不实信息扩散，碎片化信息难成完整逻辑链，为新闻反转埋下了伏笔。

　　在《一个外地女孩，死在了我出租的公寓》这篇“自媒体”文章中，公众号“贞观”未对女孩的具体情况进行全面准确的调查就根据片面的信息撰写并发布文章。在主流媒体进行查证后，此事出现反转，但造成的社会伤害已不可逆，凸显了新闻真实性在“自媒体”时代面临的多元冲击与挑战。

　　在新闻反转中，公众并非单纯作为事件的“看客”，而是整个新闻过程的参与者。一旦新闻频繁反转，公众便会产生“狼来了”的思维定式，当后续还有其他类似新闻热点出现时，就可能在行使善意之前反复“观望”，如此将导致社会冷漠感的加剧。

　　（三）歪曲报道与断章取义

　　从符号学角度看，新闻文本由众多符号构成。符号的能指与所指关系在“自媒体”传播中常被恶意扭曲。

　　在一些社会热点事件中，“自媒体”故意选取带有强烈情感偏向的词汇、图片等符号元素，对事件主角进行抹黑或美化。通过断章取义、拼接素材甚至虚构细节制造话题，故意夸大事件的影响，煽动公众情绪，忽视了对事实真相的挖掘和呈现。

　　此外，技术发展使信息生成和分发愈发便捷，却也催生虚假新闻新形式，加速了“风险社会”进程。由于算法对所抓取数据的质量与真伪缺乏深度分析与甄别，以及算法程序存在的片面与不足，算法新闻亦存在失实风险。

　　（四）算法助推虚假传播

　　深入观察短视频平台的运行机制，不难发现大量高度模式化、套路化的内容正被批量生产。这些内容通过平台强大的算法推荐系统，被精准地投送至具有特定偏好的目标受众群体，不断强化和固化他们的信息接收习惯，最终将其牢牢困于“信息茧房”之中。

　　更为严峻的是，平台内部激烈的同质化竞争环境促使部分创作者为了在短时间内获取更多关注和流量，刻意制造具有争议性、煽动性的内容。

　　这些内容往往缺乏事实依据，却因其争议性而获得算法青睐，在平台内形成裂变式传播。经过多次传播和强化后，这类内容逐渐固化为一种被广泛模仿的“流量密码”创作模板，严重扰乱了正常的信息传播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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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假新闻泛滥的主要成因

　　（一）符号生产异化：从真实到虚构的重构

　　在注意力经济主导的传播环境中，新闻生产的内在逻辑发生了显著异化，其核心是从“事实真实”向“符号真实”的系统性重构。这一重构过程并非偶然，而是源于多重动因的共同作用。

　　首先，经济动机驱动符号抽离与简化。“自媒体”运营高度依赖流量变现，这使得内容生产者倾向于从复杂现实中抽取最具争议性、最能引发情感共鸣的符号元素。真实事件中的多重面向和细微差别被刻意忽略，事件被简化为一个个便于传播和站队的“标签符号”。

　　其次，符号的意义在传播中被挪用和置换。根据符号学理论，能指与所指之间的关系本应建立在社会共识基础上。然而，在追求流量的过程中，这种稳定关系被打破。一些负面标签（如“碰瓷”“讹诈”等）在被多次使用后，其所指不再指向具体的、需验证的行为，而异化为对某一群体的污名符号。这种符号的滥用切断了与原始事件的真实联系，成为一种可被随意调用、用于快速对他人进行道德审判的“认知捷径”，从而完成了从“报道事实”到“消费符号”的重构。

　　最后，“拟像”的生产取代了对真实的追寻。让·鲍德里亚提出的“超真实”概念在此尤为适用：当被重复生产的符号比真实本身更符合受众的预期和想象时，符号便不再是对现实的反映，而是自成一体、脱离现实的“拟像”。受众消费这些符号并非为了了解世界，而是为了获得情感宣泄和身份认同，这进一步激励创作者不断生产这种“超真实”的符号内容，最终形成一个自我循环、自我强化的符号生产体系，使“真实”的基础日益崩塌。

　　（二）技术驱动下的传播失序

　　技术可供性为理解虚假新闻泛滥提供了超越算法机制的新视角。该理论强调，技术平台所提供的功能、接口和环境并非中性，而是会显著塑造和诱发特定的用户行为与传播模式。虚假新闻的滋生与蔓延，与社交媒体平台内置的技术可供性密切相关。

　　第一，平台的低门槛发布与高速传播可供性，压缩了事实核查的时间窗口。一键转发、秒级分享、跨平台嵌入等技术设计，在提升信息流动效率的同时，也彻底重构了新闻的时效性逻辑。传统新闻业中“采编—核实—发布”的生产流程被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发布—引爆—（事后）核实”的短路循环。这种技术环境默许甚至鼓励了“先发布、后真相”的行为模式，使虚假信息得以在核查机制启动前就完成大规模扩散。

　　第二，匿名性和弹性身份的可供性，降低了造假者的风险与责任。许多平台允许用户操作多个账号，这为虚假新闻的策划、分发和舆论操纵提供了技术掩护。造假者可以轻易地构建虚假信源、伪造“多数人意见”的舆论氛围，或在事发后快速弃号消失，逃避追责。这种技术环境在无形中解构了传统媒体“署名—负责”的规范体系，削弱了造假的心理与制度约束。

　　（三）新闻从业者角色变迁与专业性的销蚀

　　新闻业中的“把关人”角色在平台主导的传播生态中受到巨大冲击，其行为模式与伦理规范发生显著变化。

　　第一，专业把关功能的弱化与转移。在传统模式下，经过专业训练的编辑、记者是信息真实性的核心“把关人”，遵循“核实—发布”的严格流程。然而，在流量竞争的压力下，这一功能在很大程度上让渡于以点击率和互动量为导向的算法排序。部分媒体机构为追求时效性与爆款效应，简化甚至绕过核查流程，从新闻的核实者异化为信息的快速搬运工，主动或被动地为不实信息的传播提供了通道。

　　第二，角色认知模糊与伦理失范。部分从业者，尤其是转型至“自媒体”平台的媒体人，在商业逻辑与新闻专业主义的张力间出现认知模糊，其角色从“公共信息的服务者”向“流量指标的完成者”倾斜。在这种导向下，一些内容生产者刻意选择更具情绪性和争议性的叙事框架，明知信息存疑仍为其赋予“新闻”样貌以吸引关注，主动参与了符号的扭曲与重构，造成了有违职业伦理的策略性失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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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媒体”时代虚假新闻的治理路径

　　作为新闻的生命与根基，新闻真实问题始终是新闻实践中、新闻学研究中的一个核心问题。在“自媒体”时代，虚假新闻治理可参考以下路径。

　　（一）重构真实性的符号生产与解码体系

　　虚假新闻的本质之一是符号能指与所指关系的断裂与扭曲。因此，治理须从符号生产与接收两端入手，重建一个以真实为锚点的符号体系。

　　首先，推行符号生产透明性原则。可要求“自媒体”在发布内容时明确标注信源（如时间、地点）、采用技术手段（如区块链）对图像、视频等符号元素进行溯源标记，并对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进行显著标识。

　　其次，开展面向公众的批判性符号素养教育。应通过学校、社区与平台多方协作，培养受众解构新闻文本的能力，使其能敏锐识别“卖惨”“爱国营销”“对立冲突”等常见的情感操纵符号与叙事框架。

　　（二）以“价值敏感设计”框架规制技术生态

　　超越单纯的算法优化，从技术传播的整体生态入手，引入“价值敏感设计”理论框架，将“真实性”作为核心价值 proactively（主动地）嵌入技术系统的设计、开发与运营全流程。

　　第一，在算法设计阶段嵌入伦理准则。可要求平台在推荐系统中引入“真实性权重”指标，使其在与互动量、停留时长等指标权衡时获得优先考量。开发并部署更先进的深度伪造内容检测算法与一致性核查工具，作为内容分发的技术前置过滤器。

　　第二，构建人机协作的协同核查机制。摒弃完全依赖AI或完全依赖人力的单一路径，构建“AI初筛—人工复核—反馈迭代”的闭环。例如，平台可为专业事实核查机构开放数据接口（API），使其能及时对平台内传播的热点内容进行验证，核查结果再反馈给算法系统，用于调整内容推荐优先级，从而形成一种动态、学习型的治理反馈循环。

　　（三）制度协同：明晰责任主体与强化法律规制

　　治理虚假新闻须构建一个权责清晰、执行有力的刚性约束体系，实现平台、政府、法律三方的高效协同。

　　第一，强化平台的主体责任。明确要求平台履行“事前审核、事中警示、事后处置”的全流程管理义务。强制平台定期发布透明度报告，公开其内容审核标准、算法机制及虚假新闻处置数据。

　　第二，完善法律法规，提升违法成本。依据《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等法规，对恶意制造、传播虚假新闻并造成严重社会危害的行为，明确追究其民事甚至刑事责任。同时，探索建立公益诉讼制度，允许有关组织对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虚假信息传播主体提起诉讼。

　　第三，建立政企数据共享与协同机制。网信、公安、广电等部门应建立与主要平台的数据共享通道，对识别出的跨平台、有组织的虚假新闻策源与传播网络进行联合打击，提升治理的精准性与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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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语

　　“自媒体”时代虚假新闻泛滥源于符号生产的失衡与技术逻辑的失控。真实不仅是新闻的起点，更是社会共识的根基。重构符号真实性、规范技术伦理准则、完善制度保障体系，不断探索新的应对策略，多管齐下、协同发力，方能实现传播生态的良性重塑。

　　未来，随着技术的迭代更新及社会环境的动态变迁，需要时刻保持警醒，关注技术与符号异化所衍生的新型风险挑战，以与时俱进的动态化策略积极应对，构建流量向善的传播生态。

　　（丁立捷：河北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祁雯：河北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