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超”新闻报道如何连接“普通人”

　　编者按：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王辰瑶、硕士研究生沈君蔓在《传媒观察》2025年第9期撰文，以江苏省城市足球联赛（“苏超”）报道为研究对象，系统考察数字时代“普通人日常新闻”这一新兴类型的形成机制与实践特征。研究发现：“普通人日常新闻”通过典型化、平民化、在地化和数字化四个阶段的叠加推动而趋向成熟，这一过程体现了新闻报道与日常生活世界建立深度连接的重要转向。更通过探索多元传播主体联动的新型实践机制，重构了数字时代的新闻生产和功能。

　　《“苏超”爆火，“超”在扎根群众》、《“苏超”火出圈，靠的是群众》，新华社和人民日报先后发表的两篇评论，道出了“苏超”现象的“群众性”根基。本文试图从新闻选择的现实变化出发，以“苏超”这一典型案例为分析对象，从新闻形式与传播实践创新的角度探讨数字时代的网络化新闻业如何借助“普通人日常新闻”这一新类型重新呈现生活世界。

　　一、新闻选择的嬗变：

　　“精英”VS“普通人”、“异常”VS“日常”

　　新闻以对事实的真实叙述的方式呈现世界，但这种呈现不是直接的，而是中介性的；不是镜像般的，而是框架式的。作为一种中介性的框架知识，新闻呈现现实世界的具体方法就是通过选择不同的信源和报道对象来撷取和固化流动事实长河中的片段，并叙述成报道。

　　休梅克等人的“新闻差异理论”认为，决定新闻价值的最基本因素是事实的“差异维度”。事实越异常（差异度高），就越容易成为新闻。这很好地解释了大众传播时代专业新闻媒体的事实选择。新闻偏爱“异常”而非“日常”，因为越是偏离生活常态，越能引人关注；新闻偏爱“精英”而非“普通人”，因为精英们无论作为信源还是报道对象，社会重要性都更高。

　　但进入数字传播时代后，上述新闻选择逻辑发生转向的趋势已越发明显。首先，新闻中不仅出现了更多的“普通人”，对“普通人”的呈现方式也发生了质变。有研究认为，新闻报道中普通人角色比重的增长，是一种在社交媒体环境下变得更有生命力的报道策略：“小人物故事”不仅因为技术赋权变得可见，降低了新闻生产的难度，也被发现具有容易引发受众“情感共鸣”的功能，具备在注意力稀缺条件下的比较竞争优势。普通人日常新闻并非仅仅存在于普通民众的日常私人信息交往中，它实际上已经构成组织媒体、专业新闻媒体、自媒体等正在大量实践的内容领域。

　　二、普通人日常新闻的形构：

　　典型化、平民化、在地化、数字化

　　我们对“普通人日常新闻”的定义是：把普通人作为重要信源和报道对象，并关注普通人视角下日常生活事件的新闻报道。这个关于新闻“题材”的形式化定义带来了一个问题，即当下的新闻系统为什么把看上去不属于传统新闻选择标准的“普通人日常生活”作为对象，并从中形成一个重要的新闻类型？

　　历史分析能让人意识到“普通人日常新闻”的类型化其实是新闻业不断尝试拓展其报道领域和报道功能的渐进过程。在中国语境下，这一过程可分为：典型化、平民化、在地化和数字化四个阶段。需要说明的是，这不是历史分期，而是对每一阶段主要推动力的概括。

　　典型化，是上世纪40年代起在党报新闻实践中逐渐发展成熟的富有中国社会主义新闻事业特色的新闻传统。典型报道的对象有很多就是普通劳动者，而他们之所以能成为“典型”，是因其做出了堪为“英雄模范”的事迹，符合典型报道“用榜样的力量动员群众”的目标。

　　平民化，指兴起于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由部分央媒推动，后在新闻媒体和栏目中普遍出现的内容革命。其特征是“对于普通人生活状态和生命价值的关注、知晓权和话语权向平民阶层转移”。关注小人物、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从中反映大时代精神，受到群众的欢迎。

　　在地化，指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伴随着都市报、都市民生新闻栏目崛起的地方新闻改革。平民化与在地化虽然略有先后，但理念、运作方式高度相似，共同推动了普通人新闻、日常化新闻内容在全国范围内的扩散。与平民化相比，在地化更多突出了都市新闻媒体和栏目为本地民众“服务”的一面。

　　数字化，则指在社交媒体普及后，普通人日常生活大量进入公共领域并被关注和讨论的全球性现象。数字化作为普通人日常新闻形式的推动力，主要体现在“技术”和“情感”这两个要素上。一方面，传播技术使得普通人日常生活不仅得以记录，而且得以传播。另一方面，普通人日常生活新闻也通过一次次登上热搜、成为热议话题等方式刷新改写着传播者的认知。

　　新闻报道向“普通人”转向的趋势明显，并已在实践中出现了可称为“普通人日常生活新闻”的新形式。但关于这一形式尚有诸多疑问需要解答，包括普通人如何才能被“新闻化”？当普通人进入新闻后，他们在报道中呈现的方式有何不同？以及普通人日常新闻形式有何意义？等等。

　　三、“苏超”报道实践：

　　“普通人”如何进入新闻？

　　近期，在媒体上被如火如荼报道的“苏超”，正是研究“普通人日常生活新闻”形式及其实践方式的典型案例。本文筛选出以普通人为报道主体的94例“苏超”报道进行内容和文本分析。

　　研究发现，“普通人”主要以三种方式进入新闻，分别是作为生活主角的普通人（“小人物报道”）、作为群像代表的普通人（“群像报道”）和作为表达符号的普通人。但当媒体以“符号化”方式进行普通人内容生产时，有相当一部分已经不属于新闻的范畴，应归属于“普通人信息娱乐”。

　　（一）作为生活主角的普通人新闻

　　这类报道可归为普通人日常新闻中的“小人物报道”，特征是把平凡个体作为报道主角，以普通人视角下的日常细节为报道主干，追求因为普通而产生的共鸣共情，而非消费猎奇。什么样的人可以成为普通人新闻中的主角？研究发现，记者越能从普通人的“普通”中发现他们在身份、行动以及情感中的“不同”时，就越有可能把这样的普通人作为主角加以报道。我们把这种不同，称为“我群差异性”。

　　94例普通人报道中，属于这种类型的有44例。被当作新闻主角的普通人主要有：经历曲折的南通珂缔缘足球俱乐部创始人、输球后在雨中长跪的常州队教练、“舍命”扑救的盐城高中生门将严子航、最年轻并踢出最快进球的射手寇程、踢出“倒挂金钟”的球员、赞助赛事的烧烤店老板娘、奶茶店店主、村支书球员戴虎、空调维修工球员徐俊杰等等。

　　（二）作为群体代表的普通人新闻

　　另一大类普通人日常新闻是“群像报道”。作为群像的普通人，展现的是普通人中某一个小群体的典型特征。作为群像代表的普通人新闻有45例，其中大部分是对球迷群像的报道。为了不趋向雷同，必须在普通人群中找到更小的群体，并展示这个特定的小群体与其他人群的差异，本文称之为“小群差异性”。

　　研究发现，媒体常采用“细分”“关联”等方法在普通群体中划分出一个具有差异性的小群体，再给予报道。如“输球后哭泣的常州小球迷”“自发收拾看台垃圾的球迷”“外省观赛球迷”“场外看直播的球迷”等，都是关注对球迷群体经过“细分”的更小的群体。

　　（三）作为表达符号的普通人新闻及信息娱乐

　　近年来的普通人新闻实践中还出现了一类“不稳定”的情况，即普通人可能作为多元传播主体想要自我表达的符号进入到传播内容中。这类情况大多先出自普通人自己的“随手拍”，比如，有网民在张韶涵巡回演唱会现场拍摄到一位观众拿着手机观看“苏超”第5轮常州对南京的比赛，这一视频素材因应了此前因 “拉歌大战”而走红的“阿刁”梗（《阿刁》是张韶涵演唱的歌曲，在拉歌中用来指常州），产生了一个颇具幽默感的效果。在这个例子中，被拍摄者成为展现“苏超”民间热度的表达符号。

　　不过，相比于作为生活主角和群体代表的普通人新闻，作为表达符号的普通人新闻形式并不稳定，因为其素材来源往往难以达到新闻核实和伦理规范的要求，只能“偶一为之”（如研究样本中仅有5例）。此后对这一素材的再创作带有“娱乐”而非“新闻”属性。

　　四、新型实践模式：

　　普通人日常新闻如何深层激活新闻生态？

　　普通人日常生活新闻之所以能成为一种日渐壮大的新闻形式，并非颠覆了原先的差异性新闻选择理论，而是因为传播主体在逐渐适应网络传播环境结构性变化的过程中，能够以前所未有的灵活方式重新定义和捕捉差异性，这才出现了对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大规模“新闻化”。

　　在把普通人作为生活主角进行报道时，媒体的选择依据是“我群差异性”；在把普通人作为群像代表报道时，媒体的选择依据是“小群差异性”。它们的区别在于，只有那些用“我群差异性”的方式筛选出来的普通人，才会被比较详细地报道；而以“小群差异性”的方式筛选出来的普通人，虽然也可能“出镜”“接受采访”，但他们不是个人生活故事的讲述者，而是普通人中一个小群体的代表，具有可替换性。

　　如何形成多元传播主体联动的新型实践模式？“苏超”案例表明，传播主体尤其是主流新闻媒体需要经历对原有生产传播框架的多次突破，才有可能连接新的关系，深层激活地方新闻生态系统。这包括：（1）内容转向，从赛事转向普通人；（2）共情共振，拆除话语表达壁垒；（3）舆论引导，从刚性转向柔性；（4）关系创新，建立新型群众工作模式。

　　通过这些新型关系实践，传统新闻媒体的“把关人”“守门人”角色变成社会议题群众性叙事中的“设计者”、“推动者”和“调度者”。新闻媒体得以重塑内容生产与传播的生态网络，把传统群众办报的“通讯员制度”升级为“分布式全员传播网络”，在坚守价值观的同时能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激活群众叙事场的能量。

　　五、结语

　　在新的理念和实践范式下，媒体系统大规模呈现普通人日常生活体现了新的功能和意义。首先，它使得广义上的“新闻”能够更直接地反映绝大多数普通人生活的现实世界，而非少数精英活跃的社会空间；其次，它以微小的差异性灵活切入日常生活内部，使人看到普通人生活世界的丰富与生动。相比于只能远距离“观看”少数精英，近距离“关注”处于相似社会地位的同时代普通人并通过新闻体察他人的生活，更有可能促进社会成员之间的共情与理解。据此，普通人日常生活新闻得以实现它最主要的功能：产生深刻而广泛的社会连接。

　　但任何形式系统都隐含着可能导致自身失败的因子，普通人日常新闻形式及其多元主体联动的新型实践也应高度重视防范此类风险。当产生普通人日常新闻的差异性不是来自生活，而是来自炒作；当过分强调“观看”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娱乐性，而忽视“理解”普通人日常生活的连接性；当过度挖掘日常生活的“小确幸”，却回避客观存在的“真矛盾”——普通人日常生活新闻就可能夭折和被厌弃。越是在这种新形式发展壮大、大获成功之际，传播者尤其是肩负引导和协同职责的主流新闻媒体，越需要对此有清醒的认识。

　　载《传媒观察》2025年第9期，原标题为《连接日常：“普通人”新闻如何激活新闻生态》。此为节选，注释从略，学术引用请参考原文，“传媒观察杂志”公号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tdfvQpw4DgRxm4tZJ2-k9g。

　　【作者简介】

　　王辰瑶，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沈君蔓，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