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兴起，记者将面临怎样的“新陈代谢”？

  作者丨张萍 浙江日报

　　摘要：以AI为代表的新兴技术是发展传媒新质生产力的原动力，是每一位记者已经置身其中的“未来”。然而，看似“无所不能”的AI，在现阶段未能完全取代记者。实践证明，无论从对新闻现实的坚守、对新闻价值的判断还是对新闻伦理的把关，AI的表现均不尽如人意。在此背景下，本文探讨了新闻记者要如何在这场技术带来的大浪淘沙中发挥自身的特殊性，在逆境中寻求自我变革。

　　21世纪的第一个30年，当人工智能以颠覆性姿态出现时，人们开始担心，记者的职业是否就此退出历史舞台。倘若放在人类发展史上看，碳基生命的出现都已经具有某种必然性，遑论记者这个职业。那么在可预见的十年甚至更长时间内，记者是否会被取代？未必。这一结论并非出自一个媒体人的盲目乐观或者技术悲观主义的叹息，仅从AI目前的能力、行业人士对大模型的使用感受及记者行业本质来看，“肉身记者”不会消亡。但是，这并不意味着面对这一可能是本世纪最重要的技术变革，记者可以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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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I在新闻领域能做什么

　　当前，普通用户能接触到的AI产品主要是通用大模型，还没有专门针对新闻媒体用户的大模型，所以我们的讨论建立在这些已经面世的产品及其背后的技术逻辑上。将AI放置于一个新闻记者的策、采、编、审、校、发、播、评生产链条上观察，AI的能力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信息的收集与选题挖掘。这点最容易理解，AI的大数据底座和超强的算力，决定了它可以广泛触及网络中的多源信息，拓宽新闻数据的采集范围，经过分类、计算与聚合等数据处理手法，在短时间内生成对选题的全面基础分析。在报道初期AI可协助收集信息、搭建报道框架，对记者的思维形成有益补充和有效启发。二是内容生产的辅助性工作。AI对各类新闻产品的赋能，是肉眼可见的。“AI+”视频、漫画、评论、数据新闻等形式，已经广泛出现在2025年全国两会的报道中。在各大媒体平台，“数字人主播”也已竞相亮相，浙报集团社长姜军的数字分身“老姜”，已经在推广杭帮菜上大展身手，获得非常出圈的传播效果。三是用户互动与传播优化。新闻的分发传播环节所面对的数据海洋，正是AI的“大本营”，因此在算法推荐、用户互动、舆情监控、读者反馈等领域，AI完全可以大展身手。今天，用户接收到的信息，背后都有算法的影子。而一些新闻客户端充满“人味”的互动，也有不少出自AI的手笔。

　　可以想见，通过更多优质数据的投喂和长期训练，AI在策、采、编、审、发等全流程生产链路上还可以发挥更多功用，新闻报道朝着智能化、高效化发展是必然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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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I记者”做不到什么

　　AI的底层逻辑是通过模仿人类智能的核心机制，利用数据、算法和算力实现感知、学习、推理和决策的能力。说到底，模仿只是模仿，在新的技术奇点到来之前，模仿也只能无限接近不能完全取代。每日经济新闻从2024年6月开始，已经三次对大模型在新闻采编场景的应用能力进行评测，测试对象囊括12款国内主流大模型。最终得出结论：没有一款大模型能在所有场景中均排名前列。甚至在一些会被认为AI强项的领域，比如财务数据计算、金融数学计算、文本校对等方面，大模型生成的结果也是差错频出。结合这些专业测评和日常使用体验，“AI记者”在以下这些方面的短板非常明显。

　　一是缺乏对新闻事实的坚守。真实是新闻的生命，却是AI可以让位和舍弃的众多规则之一。比如“大模型幻觉”，这一病症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会用严密的逻辑和足以乱真的术语，让谣言“有鼻子有眼”，从而更加难以识别。“80后死亡率超5%”的假新闻能在网络上流传开来，“大模型幻觉”就起了关键作用。训练AI的语料库质量不高、真实“纯度”不高的问题，以及专家口中造成幻觉的主要原因——大模型所使用的Transformer（编码和解码）架构，并不是短时间内能解决的。在AI替代记者之前，反过来还催生了对记者辟谣求真、筛选信息的大量需求。而在一些专家的判断中，生成式AI的“大模型幻觉”只能被抵消，并不会完全消失。二是不擅长对新闻价值的判断。每日经济新闻的测试发现，在“提炼新闻标题”场景中，没有一款大模型得分达到60分。也就是说，对新闻价值的判断，大模型尚未摸到“门道”。除了技术的逻辑没有打通，我想这其中还有哲学的问题：一条新闻能产生什么价值，不仅基于过去资料的占有和分析，更要具备对未来的判断、对人类自我认知的深化。时效性、重要性、显著性、接近性、趣味性等价值标准，可以建立模型来训练AI，但人性中的混沌和复杂，由人主导的社会发展方向，恐怕很难用公式推导。而这些，恰恰是新闻作为一项具有浓厚人文底蕴的社会科学必须研究的内容。三是缺失了对新闻伦理的把关。除了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和找不准最有价值的新闻要素，新闻伦理可能是AI记者面临的最大挑战。伦理相比刚性的法律、规则、制度，更加需要专业的判断。事实与求真、客观与公正、数据与隐私、责任与边界、情感与理智，新闻专业性建设一百多年的探索，尚未得到所有的标准答案。将伦理判断统统系之于算法，恐怕那是在AI完成类人化进化之后的故事了。仅仅在AI兴起的初期，技术平权让很多自媒体“解放天性”之后，可以看到伦理失守问题已经非常明显。造假、传谣、大量生成内容垃圾，使得内容生态急速塌缩，语料污染指数级上升，那些真正具备认知价值、经验密度和深度思考的内容，在快速消失。

　　在如今的社交平台上，人们已经很容易嗅出一篇文章中的“AI味”，那些华丽的辞藻和空洞的表达中，缺少的不是严密的逻辑，不是故作深刻的洞察，而是作为人的创造性思考和独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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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在AI时代能做什么

　　在这场技术带来的大浪淘沙中，哪些记者会被取代？首先是这样的“三不”记者：不专业、不思考、不投入。不专业是指基本功不过硬，依靠行业发展惯性生存下来的记者，既没有修好传统媒体人的“必修课”，也没有在融媒体时代积极加入转型阵列，发展出新的“必杀技”。不思考是指缺乏深度思考能力，习惯了被动接受、等待“喂料”，缺少对他人的关心、对世界的好奇以及对社会关键议题的研究能力，从而无法体现作为“人”的主体性，无法创造出区别于人工智能的内容。不投入是指没有对新闻事业的理想追求，没有发自内心的热情，自然也就没有内驱力去拥抱新技术，去在新浪潮中探索新闻事业的可能性。

　　其实这种筛选，何尝不是保持新闻业态健康本该有的“新陈代谢”？反过来看，记者在AI时代筑牢专业性的“护城河”，可以做这样“三有”准备：有深度、有勇气、有担当。深度不是大模型中泛滥的故弄玄虚的调调，而是对本质性问题的探索和思考，通过深入的学习，让AI成为提高效能、撬动思维的助手，让AI服务于你的价值体系而非成为AI的“信徒”。勇气并非天然的，需要后期的训练。探寻真相的勇气、自我改变的勇气、相信自己不可替代的勇气，需要在与AI共舞中逐渐习得。担当源自对使命的深刻体认。AI时代不缺记者，缺的是有理想、有担当的记者。

　　相比被取代的焦虑，记者更应该有兴奋感，去探索新闻领域的人机协作，去看看技术赋能之下自己的手脚感官能不能进一步“延伸”。即便非要将记者的命运，放到人类文明史的尺度中去预判，设定一个“Be”（悲剧）的大结局，那也大可以带着“向死而生”的觉悟，打光最后一发“子弹”。无论技术如何进步，新闻永远不死——这是一种认知，更是一句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