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媒体时代，调查记者如何重塑角色定位？

　　导读

　　2024年7月2日，新京报刊登调查报道披露罐车运输食用植物油乱象，引发社会强烈关注。国务院食安办联合国家多部委共同调查处置，5名责任人、7家企业受到处理，同时政府制定实施了强制性国家标准《食用植物油散装运输卫生要求》。

　　从“三聚氰胺”事件、“苏丹红”事件到“孙志刚之死”“唐山退休教师举报县委书记被抓”等一个个社会热点或大事件的报道，无不彰显调查记者的勇毅与担当。他们揭示社会的不公，维护公平正义，推动诸多改革和新政出台，促进社会进步。

　　重视发挥调查记者这一特殊角色在媒体舆论生态中的积极作用，是重塑媒体优势和影响力的重要举措。

　　在新媒体时代，如何审视调查记者的生存现状及面临的挑战，重塑其角色定位，发挥其在新闻舆论工作中的积极作用，进而促进社会进步？

传统媒体光环不再，调查记者流失严重

　　互联网时代，媒体进入一个全新的发展赛道，面临着新的挑战和考验。从自媒体、新媒体到全媒体，从物联网到大数据、人工智能，传播格局和传播技术迭代升级，传统新闻媒体光环不再。

　　2024年5月16日，中国记协发布《中国新闻事业发展报告（2022年发布）》，与2014年的报告相比，8年间全国持有有效新闻记者证的人员总量从25.8万人减少到19.4万人，减少了6.4万人，比例为23.62%。尤其是在2021年，全国持证人数比两年前减少了37567人，年流失近1.9万人。

　　在记者队伍中，调查记者的流失尤为严重，队伍不断萎缩。复旦发展研究院传播与国家治理研究中心主任、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张志安2017年发布的《新媒体环境下调查记者行业生态变化报告》显示，传统媒体中调查记者人数下降幅度高达58%。2010年9月至2011年3月，74家传统媒体共有调查记者334名；2016年11月至2017年4月，仅剩130名调查记者分布于55家传统媒体机构中；新增的11家新媒体机构中有调查记者43名，此外还有2名主要依托自媒体发布调查报道或线索的民间调查记者；参与首次调研的74家传统媒体机构中，30家机构已经没有从事一线调查报道的记者了。

　　调查记者素有“新闻界的福尔摩斯”之称，是社会公平正义的“守望者”。他们是记者中最能吃苦、最有耐力、最具战斗力的群体。他们的工作不仅仅是报道新闻，更在于守护公众的知情权，促进社会的公正、公平与透明。

　　现实中，要当好一名坚持良知与正义的调查记者，非常不易，其中包含很多不确定因素，所承受的压力和风险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当揭露、曝光某一假丑恶事件时，需要警惕被曝光对象的“反咬”和“反扑”，他们不是第一时间积极认错、反思和整改，而是出于种种考虑，混淆视听、百般抵赖，甚至恶人先告状，使调查记者可能遭受诬蔑、人身攻击或伤害，陷入可能被反噬的泥沼。

　　调查记者因为曝光触及利益集团或权贵利益而受到起诉或打压，导致调查记者的职业忠诚度普遍较低。《新媒体环境下调查记者行业生态变化报告》显示，约44%的受访调查记者表示未来5年内不再从事调查报道；坚定认为5年后仍会继续从事该工作的仅有19.6%，明显低于前者；未来不确定会从事多久的调查记者比例高达36.8%。

多重因素叠加，调查记者处境艰难

　　调查记者的职责是深入挖掘、揭示社会问题的真相，对抗权力滥用和腐败现象，他们是社会公正的重要守护者。然而，这条路并非坦途，面临着诸多挑战和现实困境。

　　空间被压缩。在新媒体时代，传统新闻媒体面临技术变革、政治压力、市场冲击等多种因素的考验，生存成为媒体的第一法则。不少传统新闻媒体大幅压缩采编成本，把更多的资源、资金、精力投向经营创收领域，裁撤了机动记者部、深度报道部等专门从事调查报道的采编部门，令怀揣新闻理想和一腔抱负的调查记者“空有一腔凌云志，奈何难生两翼风”。这种情况在都市报、晚报中较为普遍。

　　经济收入低。据2017年发布的《新媒体环境下中国调查记者行业生态变化报告》，大河报的一位调查记者说，“调查记者的收入有明显的下滑，2000年的时候，记者的工资达到五六千、六七千，当时郑州的房价是一千多，可想当时的收入是非常高的；现在郑州的房价每平米1-2万了、多的3-4万，现在人均工资才四五千。”

　　职业风险高。舆论监督类调查报道“捅”的是“假、丑、恶”，背后承受的压力和风险不言而喻。从业20多年的上海广播电视台融媒体中心调查记者邓全伦对此感触颇深：“人身安全不稳定性更大一点，威胁刁难更狠一点，遇到的障碍更多一点罢了。”

　　这种风险概括起来有两个方面：一是遭遇人身伤害甚至死亡威胁的风险，有的记者为此付出丢官去职的代价。2024年11月14日，经济参考报调查记者王文志、程子龙在调查安徽合新高铁中铁七局施工现场时遭项目方袭击，手机被抢，王文志右手受伤；曾经披露山西问题疫苗事件的中国经济时报调查记者王克勤被解职，所在的调查部被撤销，签发刊登此文的社长兼总编包月阳被调离新闻行业……二是面对复杂法律环境的风险。有文章分析：“调查记者行走在法律的边缘，危害国家安全罪、泄露国家机密罪、诽谤罪等罪名与新闻舆论监督之间缺乏明确的原则限定，实践中，司法部门对上述罪名的不当适用极易造成限制监督的实际后果，这不利于充分保障新闻舆论监督。”辽宁民警进京抓记者、新快报记者陈永洲遭长沙公安跨省刑拘等因稿招来牢狱之灾的案例，至今仍令人心有余悸。2003年4月25日，南方都市报总编辑程益中排除阻力，发表记者陈峰和王雷采写的调查报道《被收容者孙志刚之死》，直接导致国家最终取消了收容政策。但程益中被有关部门以“利用职务便利贪污10万元人民币”的罪名关押5个多月，最终因证据不足获释。调查记者遭遇种种险境和不公，很多不是调查记者自身的问题，而是由于调查报道产生的冲击力影响到相关方的形象、名声甚至利益，而现有法律又无法充分保障调查记者的人身安全。

　　舆论环境复杂。近些年，媒体人普遍感受到舆论监督越来越难。一是舆论环境收紧，一定程度上束缚了记者的手脚。二是社会干预和打压。只要记者调查采访的信息被提前泄露，说情、打招呼的，或动用行政权力、行政资源干预的，花样层出不穷，目的就是要卡住负面报道，使其胎死腹中或“流产”夭折。三是媒体态度暧昧。有的媒体领导为维系与有关方面的关系，屈从于压力和“招呼”，以“讲大局”“服从大局”等为由撤稿、删稿，以牺牲记者的劳动成果来满足对方要求收场。如此“折腾”，一些当初怀着新闻理想投身新闻调查的记者，最后不得不转型离开曾经无比热爱的岗位。

　　此外，随着社会环境的变化，信息过载、公众注意力分散、虚假信息泛滥等现象都会让调查记者处境更加艰难，其正义之声容易被淹没于海量信息之中。

厚植文化底蕴，培育正直记者

　　记者被称为阳光底下最公正的职业，承载着传播公正、促进社会进步的重任。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深入开展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引导广大新闻舆论工作者做党的政策主张的传播者、时代风云的记录者、社会进步的推动者、公平正义的守望者。”媒体要在社会中发挥“瞭望塔”的角色，强化媒体文化建设，提升媒体软实力，培育有品德、有情怀、有骨气、有正气，能担大任的党的新闻工作者。

　　新闻媒体不仅是党和政府的“耳目喉舌”，更是社会公正的维护者和公众利益的捍卫者。当下不时听到人们感喟社会良知媒体少，讲正义、有正气、说真话的记者少，对传统新闻媒体的喜爱逐渐下降。媒体影响力的弱化，并非因为信息获取渠道发生改变，而是源自媒体缺乏坚韧的精神内核和讲正气的文化底蕴。一家媒体若想赢得公众的尊重与信任，必须具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胆力。因为媒体的社会角色已经超越了简单的信息传播，被公众和社会赋予了更大的期待，这种信任集中体现在敢于监督、敢于揭示社会不公。“越是复杂多变的传播环境，越是要聚焦社会问题，发挥舆论监督作用，推动社会进步。”

　　调查报道因真实、客观、全面、深刻，树起了媒体的威信，使报道更具传播力、引导力、影响力和公信力，凸显调查记者的职业道德、业务水准和职业精神。“新闻媒体履行法律赋予的对社会环境的舆论监督的权利和义务，目的是激浊扬清、祛邪扶正、匡正时弊、抵制错误倾向、促进问题的解决。舆论监督的作用，核心体现在给人以信心、给人以希望、给人以力量。”这意味着媒体不仅承担着信息传播的功能，还扮演着监督政府行为、维护公众利益的角色。

　　但是，在面对要不要搞舆论监督、如何搞舆论监督的问题时，各家媒体态度迥异，有的态度鲜明，有的却瞻前顾后、反复权衡。面对记者费尽千辛万苦调查采写的舆论监督报道，既想“亮剑”树立媒体公正形象，又想顾及方方面面，这种复杂的矛盾心理直接表现在对待舆论监督报道的处理上，即通过编辑“润色”，磨平文字棱角，减少“枝蔓”，削弱报道的冲击力，尽量让被批评对象少受刺激。这种方式看起来既尊重记者劳动成果，又照顾有关方面的感受，还能尽到媒体的责任义务。实际上，以“圆润”手法处理舆论监督报道的一番操作，是对记者调查报道的不尊重，不仅践踏了记者的尊严，挫伤了记者的锐气，还影响了媒体的公信力，对新闻行业产生了不良影响。

　　对媒体而言，敢不敢与社会丑恶现象作斗争，有没有敢为民代言的胆识，就看媒体有没有担当，这是塑造和形成媒体精神的内核所在。一篇调查报道的问世，离不开调查记者过硬的业务素质和倾心付出，更离不开所在新闻媒体领导的鼎力支持。领导的决断力和胆识，为记者提供了战胜一切困难的信心与勇气，塑造着媒体的核心精神。当年央视的《焦点访谈》《东方时空》之所以社会关注度高、群众反映好、收视率火爆，其成功秘诀就是台领导大力支持舆论监督、主动给记者撑腰壮胆打气、能为记者“遮风挡雨”。

　　如今的舆论环境中，一些媒体领导缺少了老一辈媒体人的职业情怀和敢于担当的勇气，习惯按部就班、循规蹈矩、不越雷池半步，热衷吹吹拍拍，深谙多栽花少栽刺的“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处世之道。因此，一些曾经令读者和观众耳熟能详的知名媒体、名栏目、名节目，有的成明日黄花，有的只剩下“空壳”，即便存活下来，影响力也早已不如往昔。

　　近些年，媒体竞争风云跌宕，有的媒体不断萎缩甚至退出历史舞台，有的媒体却依然傲立潮头唱大风，他们靠的就是对新闻理想的坚守、对公正报道的执着、对市场敏锐的洞察。媒体的影响力和公信力也正是源于一篇篇精心打磨的深度调查报道，源于公众认可与信任的长期累积。

　　难能可贵的是，尽管调查记者职业流动和代际更替频繁，但调查记者的追求并非名与利，这一点在著名新闻传播学者张志安的研究报告里得到了充分反映。在选择做调查记者的10个择业动机选项中，最吸引调查记者入行的前两个主要因素是揭露社会问题、维护公平正义和表达百姓呼声，而最不认同的择业理由则是“收入较高”“有机会成名”这类功利性动机。前南方周末记者李海鹏曾在微博上发声道出了调查记者的价值观，“支持一个人去做调查记者的，不是金钱，是被尊重、荣誉感，是真相至上的信念。”

担当舆论主流，党媒不可缺位

　　这是一个变革的时代，也是媒体深入融合的时代。面对算法、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的冲击，调查报道还有市场吗？还值得媒体专心投入吗？如何在全媒体时代、大众化时代提升竞争能级？究其根本，内容为王仍是决定媒体竞争力和影响力的核心要素。这是媒体的“门面”，也是媒体安身立命、发挥舆论影响力、推动社会文明与进步的关键所在。从小岗村的大包干到三聚氰胺毒奶粉、地沟油、“孙志安之死”等等，一篇篇深度调查报道转化成推动社会进步发展的力量，推动着中国制度设计越来越科学、管理越来越规范、法治建设越来越彰显人文色彩，也凸显了调查记者的职业荣光。

　　在中国舆论场，党报因其独特的政治地位和影响力，一直担负着舆论引导的重任。近些年，党报在传播主流声音和价值观的同时，遵循传播规律，以研究问题为导向，提升党报在舆论场的话语权和引导力，彰显党报担当。新华日报继开设“新华调查”栏目之后，又推出“深读”版和“新闻深一度”等多个以调查报道为主要特色的栏目；解放日报除每周两期左右的舆论监督整版调查报道“民生”版外，每日还有“深度”版以及不定期推出的“首席专页”，在调查报道方面用心用力用情，不遗余力，内容立报、深度优先的办报立意非常突出；浙江日报除在头版设立“第一视点”栏目外，隔三差五推出整版“深读”，深度扫描浙江经济社会发展的亮点、特色、经验和现象，给人有益启示和深刻思考。

　　这些党报不惜拿出宝贵的版面资源为调查报道“开绿灯”“吃小灶”，对其厚爱有加，也为记者提供了充分施展才华的舞台。这既是媒体创优的需要，也是媒体重塑影响力之举。笔者在对新华日报去年一年的好稿统计中发现，深度调查报道约占B+等级好稿总数的30%，成为版面一大特色和亮点，撑起了报纸的“门面”。对此，新华日报社掌门人双传学一语破的：通过引导人人当调查记者，引导记者深度追踪、研究、报道重大热点问题，源源不断提供“镇报之作”。

　　调查记者是坚持党性与人民性辩证统一的实践者。尽管调查之路不平坦，但仍有人愿意为之勇毅前行。他们俯下身、沉下心，心系人民群众，维护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归根到底就是维护党和政府的形象，践行对社会舆论监督的职责和使命。作为北京市委宣传部主管主办的正局级事业单位，新京报以刊发独家调查报道见长，并获得社会广泛认可。以《罐车运输乱象调查  卸完煤制油又装食用油》一文为例，记者韩福涛和两名实习生从2024年5月16日开始，历时一个多月，跟踪调查食用油罐车的运输路线。他们冒着高温酷暑，深入多个省市，通过暗访、蹲点、采访等收集了大量一手资料，字里行间凝结了脚力、眼力、脑力、笔力。可以说，调查记者是记者群体中最能体现“四力”的践行者。2024年，新京报专门成立了调查新闻部，报社党委书记、社长汤一原认为，“对社会现象进行深入详尽的调查，揭示事实真相，保护公众利益，是媒体最重要的职责。”

结  语

　　当前，我国正置身于一个前所未有、影响深远的重大变革时期。在这一新的历史节点上，新闻媒体的角色与责任尤显重要。除了继续坚守主业，在舆论场上积极传播中国的好声音、讲述精彩的中国故事、提升中国对外传播的影响力、树立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外，新闻媒体还需将目光投向内部，积极应对智媒时代的各种挑战，推进系统性变革，强化生存与发展能力。这是一项极为紧迫且重要的任务。

　　培养一支高素质的调查记者队伍，是一项需要长期投入与精心策划的系统工程。新闻媒体应站在时代发展的前沿和媒体竞争与发展的战略高度，进行深刻、周密的规划。这不仅关乎媒体在碎片化信息时代如何重塑权威、树立公信力、增强传播效能、提升引导力，更攸关媒体能否拥有未来和发展前途。为此，新闻媒体需要加强调查研究，深化内容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以用户思维指导和推进内容生产，完善职业保障机制，注重人文关怀，关注记者的心理健康，同时强化行业自律与道德建设，为调查记者和新闻媒体创造一个共融共生、彼此成就的机会，通过重塑媒体影响力，推动新闻传播事业健康发展，为社会进步贡献媒体的智慧与力量。

　　（作者单位：新华日报社新华传媒智库）

　　——本文摘自《新闻前哨》2025年3月（上），原标题《新媒体时代调查记者的角色重塑与社会价值》。引用请参考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