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书 | 解海龙：拍完“大眼睛”后，村主任赠我土葬厚礼

解海龙 

　　2020年10月30日是希望工程发起31周年。在希望工程资助的学生中，你一定记得手握铅笔的“大眼睛”女孩。1991年的春天，摄影师解海龙按下快门，定格下了这经典的一幕，这张照片也在后来成为了希望工程的标志。

　　40岁拍下“大眼睛”的解海龙，如今已将近古稀之年。作为一名利用影像推动社会进步的摄影师，他在新书《捧起希望：解海龙自述》中，回忆起上世纪90年代行走在山沟沟里的时光，以及一个时代的岁月长廊里，那些关于“希望”的故事。

（本文节选自《捧起希望：解海龙自述》）

　　《捧起希望：解海龙自述》于2020年10月由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该书以中国著名摄影师解海龙五十年来的摄影生涯为核心叙事线索，用有温度的镜头，展现出解海龙“关注社会、关注命运、关注人生”的摄影理想，并以图文并茂的形式引领读者身临其境感受中国基础教育，尤其是希望工程30年来蓬勃发展的伟大历程。

　　“以后如果死了，你可以埋在这里！”

　　1991年4月，我在安徽省金寨县张湾村三合中心学校拍下“大眼睛”女孩，临走前我跟老师说过一句“咱们5年后再见”，我一直没有忘记。

　　时隔5年，1996年的初春，我们一行人再次来到张湾村。村子还是那么安宁，依然要蹚过那条小河才能到达当年的小学。

　　“大眼睛”虽然已经是全国知名人物，个头也长高了不少，但这个戴着少先队“两条杠”袖标的小女孩，依然是一副害羞的模样。

　　她怯怯地叫我一声“解叔叔”，小脸一下子红了。 我被她的样子逗乐了，问她：“还记不记得你在我手心里写下的名字？”她抬眼看我，点点头。我又看到了那双打动了无数人的眼睛，它依然那么清亮。

　　五年前拍下“大眼睛”的那天，我只凭模糊的记忆，将她写在我手心的几个字错误地记成了“苏玉仙”。她真正的名字是“苏明娟”。

　　1991年，安徽省六安县的望江小学，学生拿着自家凳子来上课，没拿凳子的只能站着听课。

　　苏明娟的家就在梅山水库上游，除了几件必需的旧家具，一张新做的写字桌是屋里唯一的亮色。在她家里，我见到了她的父亲苏良友和母亲钟业臻。

　　“我真得跟你们说声抱歉！”想到因为自己的疏忽而让“大眼睛”“隐姓埋名”了三年，我心里不无愧疚。“最后是怎么认定照片上的孩子是你家明娟的呢？”我又好奇地问。

　　明娟妈一边给我添茶一边说：“那天学校收到捐款信之后，小梅子（苏明娟小名）一回来就翻箱倒柜，问我是不是有一件红底白格的小袄。她说有张报纸登了一幅照片，很像她，可她不敢确定，但照片上那女孩穿的衣服她好像认识。”

　　明娟妈说着，从门背后摘下一个小书包，“解记者你看，当年她上小学，我买五尺布给她做了一件新衣服，余下的布料正好缝了这只花书包呢！小梅子把衣服带到学校，向老师们证实了照片上的孩子就是她！”

　　1996年，解海龙回访苏明娟，她的妈妈拿出孩子当年上学时穿的小红袄。

　　晚上，我和苏良友在他家又矮又窄的床板上挤了一夜。这个老实本分的农民，言语之间全是感恩之情，感谢青基会、感谢希望工程，感谢我为小梅子拍了这幅照片，感谢那么多爱心人士。

　　山村的夜晚出奇的寂静，苏良友鼾声大作，我却久久无法入睡。这个淳朴的山里人，他无偿献出女儿的肖像权，唯一的要求就是期盼家乡的学校条件得以改善，让更多孩子享受到希望工程带来的帮助。

　　1995年，天津市塘沽区，苏明娟与最早为希望工程捐款的合影。

　　第二天清晨，苏良友郑重地在授权书上签上他的名字，明娟妈妈按了手印，村干部们一同做了见证。老村主任一把抓住我的手，颤巍巍地从土布上衣斜襟里摸出一个红色小本塞给我。一行红色的手写粗体字映入眼帘：授予解海龙为金寨县荣誉公民。

　　老村主任咂巴着嘴，“从此你也是咱们村的荣誉公民了，以后如果死了，你可以埋在这里，咱们还实行土葬！”我蓦然感到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轻轻颤抖了一下。落叶归根，淳朴的人们啊，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表达你们的感激之情？

　　1992年，山西省静乐县神峪沟乡杜家庄小学，棺材也成了孩子们上课的桌子。

　　“除了这些，我还能做什么呢？”

　　每一座翻过的山，每一条走过的路，都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告别苏明娟一家后，我们再次走在通往金寨县南溪镇查畈村的路上。五年前，我在那里拍下“小光头”上课的样子，现在他过得好吗？

　　查畈村小学一如五年前的模样，操场的地面平整了许多，不再是以前凹凸不平的泥洼地。看看那几间教室，原先钉在窗子上的薄木板也换成了玻璃。我在孩子中间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当年的“小光头”。

　　1991年，安徽省金寨县南溪镇查畈村小学，张天义（“小光头”，7岁）在听课。

　　可我一眼就认出当年讲台上的那位女老师。她看着我拿给她的照片，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说：“这孩子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去了哪里？”我心里一紧。

　　“1991年夏天，这里发大水，学校也淹了。洪水过后，我们想方设法把学校重建起来。可是好多孩子都没再来上学，他家的房子也给冲坏了。后来一家人都去了无锡，他父母在无锡市东亭镇一家纸盒厂工作。”

　　老师轻抚着照片说道，“您的相机可真厉害啊！他搬走之前，我们收到深圳的一封来信，信里有一张《中国青年报》和三百元钱，报纸上就是这幅照片......”

　　1991年，湖北省红安县七里坪镇，每到雨季，老师便多了一份护送孩子们过河的责任。

　　从安徽转到河南，马上就要见到“大鼻涕”了，这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呢？我一路不停地猜想着。这个在晨光中流着鼻涕、蹙着眉头高声朗读的男孩感动了很多人。

　　刚到河南省新县八里畈乡王里河小学门口，远处传来一名女同志的呼喊，“胡善辉！快过来，解叔叔来了！给你拍照片的解叔叔！”她正是“大鼻涕”的老师。

　　只见一个瘦高个男孩钻出孩子堆，惊异地往这边张望，马上跑过来。正是他，这个很有几分英气的面孔我太熟悉了。“原来你叫胡善辉啊！”

　　“解叔叔好！”他直冲到跟前，大声叫我，手忙脚乱之中还不忘给我行个队礼，同时“哧溜”吸了一下鼻子。

　　我乐了，这小子，还挂着两条鼻涕呢！上次我来的时候他们正在上课，我只从窗户缝里拍到了胡善辉，他幸运地得到好心人的捐助而复学。

　　1991年，河南省新县八里畈乡王里河小学，胡善辉（“大鼻涕”，8岁）在大声朗读课文。

　　和他一起玩耍的孩子们也跑了过来，这帮小子围在我身边挤来挤去，一双双好奇的眼睛盯着我的相机。“叔叔，我们也能到这个黑洞洞里面去吗？”其中一个男孩伸出手指头想摸一摸相机，还没碰到又赶紧缩回去。

　　“来，叔叔给你们拍照！”我招呼大家。一张张小脸上洋溢着欣喜，几个小脑袋使劲往前凑，争先恐后地往镜头里钻，生怕只照下自己的半张脸。

　　闹腾了好一阵子，我发现教室门边有个小女孩，她一直倚在那里，心事重重的样子，望向这边的目光是羡慕中带着忧愁。

　　一见我过来，她马上站直身子，本来扶在门框上的一只手垂了下来，可是不知道放在哪里更合适，只好又扶回原来的位置。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啊？多大了？”看到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我小心地问。

　　“我叫范明珠，十三岁。”她嗫嚅着说，微微低下头去。

　　“我想当一名医生，将来好给我爸妈治病……可是我上不了学，肯定也当不成医生了……”她一面抹去脸上的泪水，一面抽噎地告诉我。

　　1996年，河南省新县八里畈乡王里河小学，解海龙与濒临失学的范明珠拉钩，鼓励她一定不要放弃学业。赵新喜 摄

　　刚照完相的孩子们一起拥到这边来，他们看到红着眼眶仍在抽泣的范明珠，马上懂事地不打闹了。一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我心头，我掏出采访本和钢笔，“来，把你们的名字都写在本子上！”

　　我拉过范明珠的手，伸出自己的小指头和她拉钩：“有机会叔叔一定帮助你们。要好好读书，五年后叔叔还来看望你们……”

　　希望工程捐助了“大眼睛”，还有很多孩子也需要得到帮助。他们拼命往我镜头底下挤，他们一定觉得我手中的相机具有神奇的魔力，只要他们出现在照片上，就会像“大眼睛”一样收到信件和捐款。除了这些，我还能做什么呢？

　　1993年，贵州省水城县保华乡东升村，12岁的李成妹没有上过一天学，无论刮风下雨她都要去山里砍柴。

　　“我亲自为她拍下毕业照”

　　转眼之间，当年哭泣的小女孩范明珠已从博士毕业。在她穿上博士服的那一天，我亲自为她拍摄了毕业照。

　　2013年，北京市海淀区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范明珠经过20年寒窗苦读获得博士研究生学位。

　　一年后，她和爱人双双申请到美国密歇根州立大学植物学系的博士后职位，如今两人一同在美国从事植物细胞壁多糖的生物合成等相关研究，范明珠博士后期满后归国并受聘于国内一所知名大学，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解叔叔，1996年，那么关键的时候，如果不是您和好心人的帮助，也许就不会有我的今天！”每每忆起当年，明珠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2018年，在美国密歇根州做学术交流的范明珠一家。

　　除了范明珠，希望工程的三个形象代言人都已成家立业。

　　“大鼻涕”胡善辉在部队时，在他的带动下，不少官兵加入他的行列，积极为希望工程捐款，他和战友们组成了一个“爱的团体”。几年前他转业分配到济南铁路局，他调皮的儿子像极了他小时候的模样。

　　2019年，北京市中心竖起了胡善辉形象的大型公益广告。

　　2017年，趁着去江苏省盐城市采风之便，我又见到了“小光头”张天义。在一家科技公司担任部门经理的他，看起来仍像一名文质彬彬的大学生。虽然和父母、妻儿还居住着租赁房，但小伙子对今后的生活充满信心。

　　2019年，“小光头”张天义大学毕业后工作努力，成为企业的骨干。吕枫 摄

　　同年，“大眼睛”苏明娟当选为安徽省团省委副书记（兼职），这个不拿工资、没有行政级别的兼职副书记“官衔”，又一次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上。2018年，苏明娟当选为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第十八届中央常务委员会委员。

　　与我通话时，她的声音充满感激和信心。她说：“解叔叔，我是公益的受益者，作为希望工程的‘符号’，我会一直关注有困难的孩子，帮助他们改变自身的命运，健康成长。”

　　2019年，西藏自治区曲水县大眼睛希望小学，苏明娟助学基金为学校捐款3万元。

　　多年以后，这三个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此刻的他们已经实现了上学的梦想，并且都通过知识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我要上学”这样题材的照片已经完成了历史的使命，但是“大眼睛”的精神会一直薪火相传。